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15)

  “便是有人来草庐看我三十回,老子也不与他当牛做马!”

  “可是后来.......”谢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 历尽风波,才知出师表,字字都是血泪。

  他受尽了天子恩惠,从一个边境苦寒之地的都虞候,变成了汴京皇宫里,天子身边的殿前司班直。

  殿前司班直是天子的贴身护卫,不免有许多勋贵家的子弟。

  他在里头有些招眼,亦受了些闲气。

  “真真是乡野小儿,吃相真是粗鄙,他不会连这等鹿肉都没吃过吧。”

  那日,天子近郊狩猎,得了些猎物,赐与扈从,众人便在营地中,点了篝火,炙肉而食。

  谢诏没许多个讲究,以刃割炙,徒手攫而啖之,吃相潦草了些,故而又招了些冷嘲热讽。

  “他连樊楼都没去过!噫,什么时兴的耍子也不知…….”

  “就是,上回休沐,本郎君想着,他也没见过什么美娇娘,大发慈悲领他去逍遥一番,他竟不领情,装什么清高!”

  更有甚者,直接出手挑衅,直接上前,一脚把他的面前的篝火踩灭了。

  实在欺人太甚!谢诏是何等汉子,哪受得了这等闲气,猛地起身,抢上前去,提拳便要打。

  但天子驾前,转眼见官家和众大臣还在吃酒闲话,怕惊扰了官家,僵持了片刻,他硬生生把火气和拳头都压了回去。

  正坐在地上气闷之时,忽得见官家凭轼望过来,就指着他,与左右大臣朗声说道。

  “朕瞧他吃肉吃得豪爽,心中也欣慰啊,这食量!这气派!这才是精壮的汉子,披甲的勇士!”

  “好啊!好生多吃些!”

  “吃肉这股子劲头,打仗也这股子劲头,敢赴火海,可蹈白刃!朕就喜欢这样的好汉子!”

  整个营地一瞬间便静悄悄的,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勋贵子弟们,全都吓得脖子一缩,做了落败的鹌鹑。

  谢诏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却半晌都咽不下去了。

  那是他的君父,他的伯乐,唯一真正看见他的人。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本是个败军之将,被排挤,被陷害,在战场上就该自刎谢罪的人,但官家却给了我官位,把我带在身边。”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到了汴京后,旁人说我粗鄙,只有官家夸我有精气神,旁人取笑我没见识,只有官家夸我心思纯善。”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君恩深重,我是一定要报答的。”

  冯佩玉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咚咚咚,咚咚咚……

  “阿玉,你看什么话本子呢,那眼圈都红了?那才子佳人又被拆散了?”

  “还是侠女世子又相忘于江湖了?”

  春日游,柳阴浓处,桃花吹满头,冯佩玉正捧着本书,边看边抹眼睛。

  “《出师表》?”裴箱凑过来瞧。“这倒是好文章,不过阿玉又没入朝做官,怎得如此感同身受?

  “没….没哭,我就是读来玩的,这日头太大,晃我眼睛了。”

  冯佩玉遮遮掩掩,悄摸摸擦了擦泪。

  呼啦啦,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身满书。

  怎么不会感同身受呢?冯佩玉把脸埋进书本里,偷偷的想。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就是个奴婢,当牛做马,卖笑卖唱的,你却从来不嫌弃我,教我念书,护着我。”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旁人都只夸我长得好,身段好,只有你夸我聪慧,有主见,把我当人看待。”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冯佩玉偏过头去,咬着谢诏的手臂,无声地大哭起来。

  这等脏心烂肺,为何要说给她听?为何要捧给她看?

  她不想要!

  此时,谢诏慢慢推开她,仰着头,喉结动了动,慢慢把最后一件衣裳脱了去。

  他赤身露体,他袒露心肠,他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

  太平兴国七年,中秋夜,花好月圆人团圆。

  裴府的后花园中,冯佩玉缩在假山雪洞里,焚着席面上偷来的香,秉着灶房里摸来的烛,又在怀里摸出两个桃儿,一块糖糕饼,两个蜜饯林檎圈。

  简陋的设了个拜月的台子。

  然后美滋滋的跪下,眼巴巴的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祝祷。

  嫦娥仙子在上,信女奉上所有的糕饼果子,愿乞三愿!

  一愿,谢诏信守承诺,早日来赎我,待我自由之后,便整日出去吃喝玩乐,花光谢诏的俸禄…….

  中秋夜,虽有明月在天,但宫墙森森,烛影重重。

  猩红的火光,气势汹汹的,创造出一个地狱来。

  铮得一声,谢诏拔刀出鞘,那盛气凌人的内侍,还未来得及惊呼,身子便先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噗得一声,头颅滚落在地。

  灰蓝的月光下,那鲜红的血喷出来,灰黑灰黑的,流在地上,像一滩滩恶臭泥泞的沼泽。

  “小谢将军,方才这内侍所说,是个什么意思.......”

  此时,梁都帅立在一旁,两股战战,面色灰白。

  “什么叫你父亲.......薛相公?枢密院的薛公亮?”

  “齐王谋逆之事,薛公亮也参与了?那这女官!”

  梁都帅指着宫墙边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那这女官是知晓内情的证人,被薛公亮灭口的?”

  谢诏身着一身殿前司的黑色甲胄,俯身把刀上的血,在那内侍的衣服上抹了个干净。

  他脸上溅满了血珠,火光争先恐后的跳,映着他半张冷峭锋利的脸忽明忽暗,像个吃人的野兽。

  “梁都帅,事已至此,你既然听到了,你我俱是深陷泥沼,谁也别想善了。”

  这只野兽冷凛凛地看着他。

  “我要报与官家!”梁都帅硬着头皮说道。

  “你我将实情,一五一十报与官家,就算薛公亮是你亲生父亲,官家也不会迁怒你的.......”

  梁都帅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去。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谢诏胸膛剧烈起伏,烦躁地打断他。

  他刚刚被人威胁了一通,被人辖制,耻辱至极,但那内侍的话,确实让他后怕。

  亲生的父子,外头都是一体的……若不保守秘密,便一死俱死..........

  谢诏焦躁的踹了一脚那内侍的尸体,天人交战了片刻,绝望地搓了把脸。

  “闭好嘴巴,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可是欺君之罪!梁都帅皱起眉来便要反驳。

  “前年!你们梁家参与拥立新君的丑事,我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谢诏指着他的鼻子威胁道。

  “今日,薛公亮杀人谋反之事,你也权当什么都没听到,否则!”

  梁都帅立刻闭了嘴,认了输,往地上一蹲,喃喃自语道。

  “哎……一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掺合拥立新君之事,这下可怎么是好......”

  “那我呢!我又有什么错!”

  谢诏满眼通红,冲着梁都帅吼道,“来汴京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王八老子!”

  “我和我阿娘受尽了苦,如今我凭自己的本事挣出来了,还要受他的胁迫!”

  咣当一声,谢诏将刀往地下一摔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在乡下种地!好过在此处受这等鸟气!”

  二愿……冯佩玉望着月亮,虔诚许愿道。

  二愿,待赎了身,能和裴箱一起,春日踏青打秋千,夏日去樊楼吃螃蟹和冰饮子,秋日在金明池赏花,冬日里塑雪狮!

  “那.....那这女官怎么办?好像还活着,不过这乌头的毒也无药可解啊……”

  梁都帅认了命,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世上就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那都是话本子上编的,这乌头虽然已经是最致命的毒,但.......

  也要发作些时辰,活受罪,等死罢了。

  “既然还有气儿,官家点名要见,我们要不带她....….”

  梁都帅说到一半,看着谢诏吓人的脸色,又喃喃闭上了嘴。

  是了,今日在场之人,谁都要永远闭上嘴,谁都不能去官家那里说一句话。

  包括裴箱。

  横竖她已经中了必死的毒,可是,死也只能死在这里,以齐王余孽的身份,死后,也身败名裂。

  而薛公亮,虽然谋反篡位,毒害女官,但往后,还是身居高位,逍遥快活。

  谢诏慢慢走近前去,看着在宫墙角落里,捂着腹部缩成一团的女子,有些不忍。

  手按在刀柄上,又放下来,反复了好久。

  “这毒药发作起来,就像油煎了肺腑,火烧了肝肠,还立时死不得,有些人,要足足挣扎几个时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忠犬 宅斗文 相爱相杀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