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上流血,那是他自己拿剑刺的。
“三息之后,你若还不出来,我便自刎在此,诸君皆与我做个见证!”
“杀我者,田荣也!”
薛又新厉声喝道。
那面带凶狠的大汉手上一顿,面上一慌,此人,确是虎翼军副都头,田荣。
虽说,这回是给薛相公做事,不怕官府追究,但毕竟是脏事,如今,被薛家的六郎君指名道姓喊出来,还是有些心虚。
再者说,薛相公亲生儿子的性命,他可担待不起。
他犹疑了片刻,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指使另外二人,立刻砍了冯佩玉的手,好给薛相公交差,也省得六郎君从中做梗。
眼看着田荣出了屋去,那面善的汉子叹了口气,慢慢捡起刀,走到她眼前。
冯佩玉抓住一线生机,赶紧爬过去,拉着那面善汉子的衣角,对着他哀哀的哭。
“这位阿兄!这位阿兄!我我我叫阿玉,小时候家里穷,便把我卖到汴京来为奴为婢了。”
“我喜欢吃蜜饯林檎圈和梅花包子,梅花包子是樊楼的最好吃…..阿兄去过樊楼吗,定要点笼梅花包子吃!”
“我我我我给娘子们梳头化妆赚银钱,阿兄的娘子长什么样,长脸还是圆脸,我可以给嫂嫂梳头!我可以梳朝天髻,灵蛇髻……”
“我就想赚了银钱,买个大宅子,晚上能点牛油蜡烛,白日能穿绫罗带刺绣的衣裳……”
“求求阿兄手下留情……”
冯佩玉就那么一面哭,一面说。
眼睁睁的,一个待宰的羔羊搭起了骨骼,填起了血肉,倒满了灵魂。
她在屠夫面前,变成了一个人。
有喜怒哀乐,爱吃食打扮,和他娘子一般,和他姐妹一般,和他今早出门,碰见的邻居家的小女郎一般。
她要把那拿刀的汉子,从铁和血的屠宰场里拉回来,拉回到冒热乎气的饭桌上。
果然,说着说着,只见那汉子也面露难色,皱起了眉头。
“我不求阿兄放了我,我不教阿兄为难!只求阿兄手下留情,稍等片刻,不要立刻砍了我的手。”
冯佩玉眼看着他的神色有所松动,进一步哀哀求道。
“横竖你们领头的还在外面和六郎君交涉,就算要砍,也等他们说完话好吗?”
“好吗……”
眼看着那刀慢慢放下,冯佩玉长出一口气,也脱力的滚到了地上。
她颤巍巍吹着手指上的伤口,低低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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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人呢!为何迟迟还不来?
这厢房在二楼,从菱花窗望去,就能瞧见花厅的入口,但谢诏等的人,迟迟没有来。
谢诏跪伏在地上,锋利的唇珠上都是鲜血,眼睛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指甲。
他把那枚指甲贴在唇上,捂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他恨不得自己立刻便下十八层地狱,被刀割,被火烧。
“你对阿玉做如此勾当,就不怕哪一日,归家晚了,我将你一刀杀了?”
谢诏声音嘶哑,像个受伤的野兽。
“自然不怕,训犬,便是如此,不断的痛苦,不断的强压,直到你屈服。”
薛相公蹲在他面前,欣赏着谢诏压抑强忍的脸说道。
“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
“君臣如此,父子亦如此,强者生来统治,弱者只配服从。”
他伸手,一下下轻拍着谢诏的脸颊。
“你吃些教训,慢慢便懂得服从了。”
“若还忤逆不从,那下一个扔给你的,便是那女子的,断手……”
此刻,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方才谢诏暴怒,那小歌伎被吓得魂飞魄散,现正蜷在一旁低声哭着。
薛相公指着她,循循善诱道,“去吧,你只肖做一回,就会发现,你有为所欲为的权力,这女人,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物件。”
“做一回,你就不会执念于那个姓冯的女子了,都是一样的物件罢了。”
谢诏抬起头,眼睛通红的看着那女子。
他不禁想起初遇阿玉那晚,月明星稀,银河迢迢。
阿玉瞧不起席间一众官僚,装疯卖傻的吟诗讽刺,被主家命人拖下去。
阿玉一手扒着桌子,硬是赖着不走,嘴里还不服气的喊。
“呸!等着瞧!本娘子还能在你家做一辈子奴婢不成?”
神采灵动,历历在目。
谢诏抹了抹脸,喘着粗气,站了起来,他肩背宽阔,身形高大,直起身来,便有泰山压顶的压迫之势。
他一步步,摇摇晃晃地朝那歌伎走过去。
只要他伸一次手,那么,他便跟薛相公没有什么分别了…….
“薛相公何在?敢问薛相公何在?”
忽然,只听楼下花厅里,一阵小跑声,有焦急的声音传来。
“家中失火!请薛相公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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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近,这厢房里一片狼藉,空无一人,月光洒进来,照在下了一整日的棋局上。
这局一波三折的棋,终于下完了。
先是围魏救赵。
“是,我明面上是为了救杭娘子,和薛六商议好了,在他院里制造混乱,好掩人耳目去救人。”
再是金蟾脱壳。
“但我早就知道,薛府是你的地盘,薛六这般动作骗不了你,你定有所安排。”
“比如,把杭娘子移到别处,再伏击我的人,你以为,这便是我的全部谋划了。”
而最后这棋局,谢诏还有最后一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老贼,你的注意力,你的人手,都集中在杭娘子和薛六的院子里,而你却浑然忘了,薛府,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地方……”
啪的一声,一个过河卒,神不知鬼不觉,逼近了对方的主将,一击而中。
“那就是,你的书房。”
此刻,薛府中喊声震天,喧闹成一片,众仆役跑东拿水桶,跑西寻火钩。
边跑边喊,“书房!是薛相公的书房着火了!”
“快!快救火!”
北风忽作,火借风威,轰隆隆地烧起来,薛相公的书房,如今俨然一座火焰山模样。
“我从来没指望能救什么人,从一开始,从薛六主动送上门来,说要救杭娘子开始,我要直取的,就是你的书房。”
“否则,你当我为何耐着性子,在此跟你下棋?不过是为着拖住你。”
薛相公站在远处,负手而立,眼前一道道狰狞的火舌,像极了谢诏凶狠的表情。
“姓薛的,你个纸上谈兵的枢密使,就算会念几句兵法,又如何?”
“老子出生入死,打过多少次硬仗,你敢和我面对面的叫阵!”
“是,虽说我娘子是顽皮,犯了些糊涂,叫你这个老贼抓了个正着,但你书房里所有要紧的信函!文书!罪证!如今都在我手里。”
“你把我娘子好生囫囵的交出来,我便把这些东西还给你,这交易值不值当?你自家掂量着吧。”
一蓬蓬的火光扭曲着,像流了满天的血,不死不休。
薛相公忽得仰面大笑,笑着笑着,额际青筋条条绽出,手脚气得直打颤。
而此时,薛府后院,吱呀一声,黑色的木门开了。
冯佩玉忍着眼泪,披头散发,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她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蠢货,最莽撞的朽木。
千算万算,千谋万划,全都被她搅砸了。
谢诏那臭脾气,定会狠狠吼她一顿的,待会子,她要好生装可怜,好生认错,做小伏低,绝不顶嘴。
正抹着眼泪,一抬头,便见月光下,一高大的男子,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鼻如利剑,目若朗星,锋利的眉骨下方,微垂的眼目闪着水光。
这一刻,谢诏笑得温柔无比,他张开手臂,露出宽阔结实的肩膀。
“过来,回家了。”
第88章 莫要再惦记薛六了
枢密使薛相公家, 新添了丧事,府上四郎君的娘子杭氏,青春二十有四,便芳华早逝。
谁人听了, 不要扼腕叹息一回?
身后事也是哀荣备至, 白漫漫的灵棚, 敲打打的道场。
哭声摇山振岳,路祭连绵不绝,吊唁之人车马盈门。
冯佩玉听了, 在家也哭了一场。
她与杭娘子只见过两面, 但依然记得她站在满目繁艳的屋子里,穿着锦绣衣裳,娇滴滴的笑。
如今, 却被装在黑漆漆的棺椁中,踏着白凌凌的纸钱, 长埋漆黑的地底了。
脆生生鲜活的美人, 爱繁华,好华衣,喜胭脂, 她的人生刚活在兴头上, 正准备一路摧枯拉朽轰轰烈烈活下去。
就这么戛然而止。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冤屈之极。
因着与薛相公同在枢密院的缘故,虽然内里已是不死不休,但明面上, 谢诏依然要照人情规矩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