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39)

  谢诏一声不哼,瞧了她一眼,挽了袖子,夺过石臼子来开始做活。

  有了一个壮劳力,这活计便轻省很多,冯佩玉也乐得轻快,又支使他,做这做那。

  待到把花汁倒入瓷盆,便兑入白芨胶,微量明矾,使其凝固好上色,可以沾于纸上。

  又加入云母细粉,使其有细霜柔光,用冷萃香露搅匀,用细细的绢再滤一遍。

  最后,冯佩玉小心翼翼的将棉笺纸浸入染汁,缓缓提出,一遍又一遍,直到颜色匀净。

  待到她吃了一碗香薷饮子,一块桂花糖蒸糕后,那桃花色的信笺纸便晾好了。

  拿起来一瞧,其质光滑,其色柔美,粉红如滴,浓染红桃二月花是也。

  冯佩玉凑近了嗅闻着,还有蔷薇的清香,实在是雅致。

  果然,只消动手做事,人便踩在了地上,心也落在实处,一切都踏踏实实的。

  她的心,又回来了。

  “小东西,心情大好了?”一转头,夕阳映在他的鼻梁上,眉眼一半浸在金光里,一半隐在暗影之中,愈见英挺。

  此刻,他负着手,弯着腰看着她。

  “娘子请吧,这外头,还有人等着咱们呢,我领你看场大戏去。”

  “大义灭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点长,只能从这里断开了

  第96章 像个妓女,在等恩客

  景明坊, 樊楼,那是风流地,销金窟。

  那樊楼门口的茶博士,每日迎来送往的, 都是穿绫罗袍儿的, 戴朱缨冠的, 不是当朝势要,便是千金豪富。

  见多识广,便是见了官家, 都能应答个几句, 但即便如此,今日站门口迎客的茶博士,还是瞧见几样新鲜事。

  眼见着, 一辆马车停在阶前,那马油光水滑, 膘肥体壮, 那旁边跟的随从,个个都是肩宽背厚,目光炯炯。

  这迎客的茶博士虽年轻, 但用他的火眼金睛一瞧, 便知是一位武官将军的车驾, 连忙拎着个笑脸,准备上前迎客。

  谁知,还没迈步, 那马车像醉了酒一般,竟晃荡起来,先往左边歪歪, 然后往右边斜斜,像是里头在闹腾些什么。

  那茶博士立马乖觉的停住了脚步,眼观鼻鼻观心,退到了一旁。

  “属小耗子的不成,莫动!”

  马车里十分逼仄,谢诏单腿跪着,一手撑着车壁,一手费力的给冯佩玉套鞋袜。

  垂着头,低着眉,骨相极锋利,但眉眼极温柔。

  “衣衫不整的便出门见人,你成何体统?”

  方才在家中,听得谢诏发现了薛公亮好大一个把柄,能教他千刀万剐,冯佩玉顿时喜出望外。

  胡乱批了几件衣裳,靸着鞋袜,便催着谢诏赶紧出门。

  “勾结契丹人?此话当真?听着跟话本子似的。”

  “可是,就凭两年前的记忆,便能说明薛公亮和契丹有勾结吗?若是六郎记错了,岂不白欢喜一场?”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是终于要抓到薛公亮的把柄,二是终于能来樊楼吃酒啦。

  冯佩玉忙着整发髻,又笑嘻嘻的将一串漂亮的禁步系在腰带上。

  六郎?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唤得倒是亲切。

  谢诏正低头与她穿鞋,此时听了,手上一顿,心里一酸,还是忍住气,尽量和颜悦色的说。

  ”非也非也,前段日子,薛公亮特地求了官家给薛六赐婚,以结两姓之好,那婚事是谁家的?”

  “鸿胪寺卿。”

  “九年前,官家即位之时,契丹有派使臣来汴京庆贺,筹备接待契丹使臣的,是何官衙?

  冯佩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是鸿胪寺!”“怪不得,要忙着和鸿胪寺卿家结亲,这是要彻底拴在一条绳上。”

  “哟,六郎如今这大义灭亲,不光有亲父,还有岳父,倒是难为他了。”

  ”啊啊啊!”忽然,脚上被狠狠一捏,冯佩玉吃痛,像只被捏扁的小耗子惨叫了起来。

  只见谢诏忍无可忍,指着她的鼻子说。

  “你方才唤薛六什么?胆敢再说一遍与老子听听!”

  那门口迎客的茶博士强忍着笑,眼见着那门帘抖抖颤颤的,半晌终于停了。

  只见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娘子爬下了马车。

  “官人娘子,是要临窗座头,还是要雅阁儿?”

  “今日新制梅香豚鲊,又有鲜鱼到店,可做鱼脍!”

  待到那茶博士点头哈腰的迎上去,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心中只觉古怪。

  要说不是夫妻,却般配得很,那女客,肤白貌美,顾盼风流,那男客,也是英武清俊,通身的气势。

  但要说是一家子的夫妻?

  那女客,一身名贵的妆花纱罗,揉蓝衫子杏黄裙,脸上也嫩得像水豆腐,娇滴滴,滴滴娇。

  而那男客?却一身的粗布衣裳,那双手青筋交错,都是粗粝的茧。

  莫不是.......

  那茶博士灵光一闪,一面在前头带路,一面捂嘴又想笑了。

  “方才在门口,那茶博士睃我两眼,神色甚是古怪,人家还道,你是个马夫,侍卫,我是来与你偷情厮混的!”

  冯佩玉面上泛红,气哼哼地揽着裙摆上楼,只见四处灯火荧煌,桌上销金嵌宝,来往之人皆锦袍玉带,忍不住数落谢诏。

  “来樊楼消遣一番,合该把你那身粗布衣裳换了才是,咱们穿的哪里像一家子?跟在我后头活像个马夫!”

  只听谢诏畅快的笑了几声,浑不在意。

  “我穿那么好的衣裳做甚?平白费银钱,省下给你多打个簪子岂不好?”

  这时,此人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宽阔的胸膛凑近了,负着手,弯着腰,认真扮起个马夫来。

  “小人无礼了,方才在马车里,可是唐突冯娘子了?”

  “还望冯娘子饶恕则个,莫要责怪,小人身强力壮,本钱丰厚,晚上能实打实给冯娘子卖力气……”

  “住嘴!你这下人,忒也粗俗。”

  冯佩玉忍着笑,脸颊更红了,轻轻啐了他一口。

  “主人还没开口,哪有你说话的份,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冯佩玉拍掉了腰间的手,提起裙摆沿着楼廊,一溜烟的往前跑。

  “今日不许你吃饭!晚上也不许你进我屋里!”

  两边晕晃晃的烛火,在她绫罗衫子上一闪一亮,谢诏瞧着,心中酥软,懊悔着,为何今日偏偏有正事要做。

  平白浪费春光好时节。

  咣当一声,二人便这般拉拉扯扯,撞开了阁子的门。

  只见面前的雅阁,四壁糊明纸,当中设春台,窗前悬着湘帘,香篆袅袅生烟。

  中间一桌酒席,干果鲜果,咸酸蜜饯,亦有四热碟,四冷碟,摆得满满当当。

  一年轻男子,穿浅紫色绫罗袍儿,戴玉冠,正在坐在角落的书桌后,闲闲翻着一卷书。

  此时,正闻声抬起头,挑着一双狭长俊俏的眼睛,看着她。

  “冯娘子,安好。”

  薛又新笑得眉目清和,端得礼仪周正,像是二人此前并不熟识。

  冯佩玉扶着头上乱颤的钗环,看着薛又新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

  入了夜,楼里尽是丝竹和哄闹之声,猜枚行令,唱曲欢笑,听的人心肠雀跃。

  席间,又有小贩托着小盘,穿梭着兜售干果子,蜜果子,肉脯,腌鲊。

  那年轻的茶博士在门口叉着手,侧着头,和熟识的小贩讲着今日的趣闻。

  正说道今日有个男子着实古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但气势十足,不是坐镇中军的大将,便是江湖杀人的硬手......

  “杀人啦!救命呀!”

  正说着,忽然,听得楼上一声尖叫,那茶博士的话头戛然而止。

  紧接着,咣当一响,似是有人掀翻了桌案,另有打斗声,闷响声,还有女子的惊叫。

  咣啷啷,樊楼的伙计们都连忙上了楼,听得有人在问,是哪位大官人的阁儿里闹出事来了?

  “是鸿胪寺卿,夏寺卿的雅阁儿里打架了!”

  “快去看顾些!”

  鸿胪寺卿,夏寺卿,五十多的年纪,团团一张白脸,肥肥一副皮囊。

  如今,腆着个肚儿,躲在角落里,面前是明晃晃的兵刃,吓得手脚乱抖,直喘粗气。

  方才,他和王大官人吃酒吃得正高兴,席间歌舞弹唱,好不快活,谁知忽然,咣当一声,门被人踹了开。

  屋里冲进几个汉子,开口便要席间的姐儿去他们阁子里唱。

  王大官人当即就变了脸色,夏寺卿也大为扫兴,正待端起架子呵斥几句,谁知,这几人蛮横的很,似是故意来找茬的,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一片混乱之中,夏寺卿还没弄清发生了何事,便像只小鸡子,被拎到了另一个雅阁儿里。

  咣当一声,门便反锁了,这房里头只点了一根白烛,阴气森森,几个大汉按着刀守着门。

  而面前的屏风后面,映出一个魁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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