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8)

  她是神仙妃子,她是淫·娃·荡·妇。

  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是没人要的下流货。

  白日,睁眼都是她天真烂漫的眼睛,夜里,做梦都是她哭着求饶的贱样。

  此生所有的情和欲,爱和恨,尽给了她。

  薛又新整了整衣冠,对着冯佩玉便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薛又新以额碰地,红着耳朵,轻轻说道。

  薛公亮见状,冷哼一声,拂袖便要走。

  “阿爹,阿爹,您莫要气恼,让她给您奉茶吧,日后我一定教她听话。”

  此时,薛又新忙膝行了几步,拽着薛公亮的衣袖道。

  “对,奉茶,奉茶!”

  原本痴痴傻傻,只顾啃咬指甲的冯佩玉,一听奉茶二字,眼睛倏忽亮了一瞬。

  她连忙理了理鬓发,兴奋地拍着手,转身便往外走。

  “大官人!这位大官人快请坐!您吃了茶,再听曲儿吧。”

  大官人?听曲儿?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薛公亮愣了一瞬,继而挑了挑眉,兀自放声大笑。

  今日实在是个好日子,诸事顺遂。

  谢诏这个悖逆的儿子,被他泼了一身脏水,罪名滔天,死在大理寺狱里。

  冯佩玉这个出身低贱,却耀武扬威的妇人,如今折了翅膀,乖乖顺顺,跪在他面前奉茶。

  一切都是对的,尊卑有序,男女有别,他亲手斩掉了所有的刺,创造了一个对的世界。

  “瞧这贱样子,去把茶端过来吧。”

  “在祖宗面前,多唱几曲。”

  ********

  “朱门深院,宝砚银筝,锦绣堆金屋。”

  薛府的祠堂里,香烟淼淼,灯烛辉煌,向来只闻静息跪拜。

  但如今,薛家家主,薛相公,却在祠堂里,心满意足的吃着茶,听着面前的女子,像黄鹂鸟一般,唱着曲儿。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薛府的前厅内院里,具是宾客满堂,笙箫阵阵,笑语声声。

  有猜枚行令的,有投壶射覆的,一派富贵风流景。

  “叹草荒废苑,尘凝华屋,繁华一晌。”

  薛府的门前,依旧侯着几十匹高头骏马,数百名仆役乐工,彩舆香轿,披红挂彩。

  骏马不住的刨土喷息,烦躁地侯着薛六郎出门迎亲。

  轰隆隆,轰隆隆......

  此时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传了来,隆隆震响,由远迫近。

  最先开始惊慌失措的,是薛府门口的骏马,连连昂首长嘶,四蹄乱蹬。

  而后发现异常的,是门口的小厮,他张着嘴巴,看着远处的尘土里,大队人马如黑云压地而来。

  不过几息之间,数百骑官马便疾驰到眼前,官兵们头戴黑红毡帽,外罩锁子寒甲,各佩着腰刀,弓箭。

  气势汹汹,刀光如雪。

  “快快快!去报薛相公!”

  薛府大门口,迎亲的仪仗被官兵冲撞的东倒西歪,纷纷跪地求饶,口中只道饶命。

  薛府前厅席面,被数百名甲士冲进来,瓶盏碎于阶前,嘻溜哗喇的乱响,宾客惶然乱窜,哭的哭,叫的叫。

  薛府祠堂里。

  小厮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薛公亮得知来报,又惊又怒,面皮登时紫涨。

  他霍得起身,怒喝一声,一把扼住冯佩玉的细细的脖子,将她拖拽到近前,按在香案上。

  眼见着蒲扇一般的巴掌,劈脸打来。

  “砰!”“砰!”“砰!”

  忽然,紧闭的祠堂大门,好似被重物砸了几下,木门摇摇,簌簌落下尘土。

  哗啦啦一声,碎屑四散飞溅,门轴断裂,祠堂的大门轰然倒地。

  骏马嘶鸣,四蹄飞扬,冯佩玉被勒得眼泪汪汪,扭头看去,一片雪白的日光泄了进来。

  人如猛虎,马如游龙。

  一男子纵着马,挎着刀,威风赫赫,踏碎了祠堂的门槛。

  眉横杀气,怒目灼灼,面上两道鞭痕尤为狰狞,轰得一股凌厉之气冲面而来。

  此时,谢诏一手持着圣旨,一手勒着缰绳,怒喝道。

  “姓薛的!跪下!”

  第102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下)

  冯佩玉的人生里, 有那么几回,四顾茫然,又豁然开朗的时候。

  第一回 ,是八岁, 家中无米下锅, 村东口的阿姐与了她一小块糙饼子, 她一面哭一面啃,救命的饼吃到嘴里,是咸的。

  第二回 , 是十四岁, 在裴府被教习嬷嬷抽小腿,她哭得肝肠寸断,裴箱揣着一块冰来安慰她, 敷在辣辣的伤口上,是凉丝丝的。

  再然后, 便是今日了。

  受尽折辱, 心下戚戚之时,忽见柳暗花明,谢诏那熟悉的怒喝声传来, 声音清朗, 英气勃勃, 一股热乎乎的人气儿扑面而来。

  扑在心上,是颤悠悠的。

  “老贼!休得伤她!”

  眼看着谢诏滚鞍下马,急急两步跨过来, 挥拳便打,薛公亮也毫不示弱,反手扣住他臂弯, 二人肩膀相撞,皆闷哼一声。

  但终究是谢诏力气更大些,单手掐住冯佩玉的腰侧,便将她捞进了怀里。

  乳燕投林,虎口余生。

  冯佩玉一头撞在他的胸膛里,抓着他粗粝的衣裳,贴着他滚烫的体温,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初识时,冯佩玉对谢诏有些畏惧的,许是经常在军营中带兵的缘故,声雄气壮,动不动就吼人。

  后来才发觉,这是个纸老虎。

  他若是对着别人怒吼,多半是为着保护自己。

  “你们!薛府前门后院全部堵住,所有的出口围了!所有家丁的武器卸了!”

  此时,祠堂门口围了一群甲士待命,只听谢诏杀气腾腾地喝道。

  “胆敢反抗者,死!”

  若是对着自己怒吼,也没有恶意,那是谢诏笨拙的爱意。

  “自作主张!又自作主张!好好的,非要来薛家遭这个罪!”

  “老子这条命,迟早被你吓死!”

  谢诏转过头便用那双水淋淋的眼睛瞪着她,一声怒喝震得耳边嗡嗡响。

  那俊俏的鼻梁,在她面前晃啊晃,冯佩玉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这厢,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薛公亮,公卿之首的薛相公,一番打斗之后,靴帽歪斜,织金圆领袍的纽子也掉了两颗。

  如今双目圆睁,眉梢倒竖,刷得抽出祠堂香案上供着的宝剑,做困兽之斗。

  “大胆!谢诏,你个竖子!你勾连契丹,人证物证俱在,还胆敢从大理寺狱逃出来......”

  “来人!来人!”

  薛公亮威风凛凛地朝外头喝道,只是,昔日一呼百应的薛相公,此时却无人应答了。

  “老贼,你不若还省些力气吧。”

  谢诏腰杆笔直的一站,一股子英气透出来,像一柄出鞘刀,雪中剑。

  “什么人证!什么物证!”

  “都是狗屁!”

  谢诏每大吼一句,都不忘伸手,安抚地拍一下冯佩玉的脊背。

  “就你和薛六这狗爷俩会使计谋不成?殊不知,有个词叫......叫.......”

  “将计就计!”冯佩玉赶紧在一旁抢着说道。

  谢诏满意地挠了挠她的下巴,转头对着薛公亮,又是张冷肃的脸。

  “你这老贼,怕是做梦也没想到,那日被薛六骗去了汴河码头,我回去便写了奏折,详细与官家陈述了一番。”

  只道自己无意间,与契丹行商攀谈了几句,但身为枢密院事,为避嫌疑,特地禀报清楚。

  “你当老子这官白做的?空有一双拳头不成?”

  日头底下,谢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锋芒迫人,微垂的眼目,似笑非笑,既残忍,又慈悲。

  实在是情势比人强。

  自打谢诏开始追查军队营田贪污以来,经历过三十六计,七十二道花样,与利益牵连的官员们,斗得是你来我往。

  行事自然无比严谨,滴水不漏,夜里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

  薛公亮面色紫胀着,身子倚靠在香案上,手上的剑哐啷啷的抖,但还是犹自保持着镇定模样。

  “好……好!人言虽不足为信,但你的属官身上的契丹信物,是千真万确的…….”

  “哦……物证?”

  谢诏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拍了拍手,只见一名壮汉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

  那黝黑憨厚的脸上,同样带了几道鞭痕。

  “阿宽呐,”谢诏抬手在他臂上擂了一拳, “薛相公说,你身上搜出的那面纛旗,是契丹信物?”

  二人对视一眼,皆痛快地笑出声来。

  随着薛公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谢诏从衣襟里掏出那面纛旗,慢悠悠地抖了抖,

  “你们这些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却没仔细看看.......”

  “这所谓与契丹勾连的信物,那纛旗上用契丹文,写的却是……”

  啪得一声,那纛旗扔到薛公亮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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