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是说了阿姐生得好,梳什么发髻都好看,又说阿姐适合梳朝天髻,岂不是自相矛盾。”
“想是为了赚点梳头的钱,对着哪位娘子都这么说吧。”
冯佩玉看出来这姐妹关系不睦,若想讨姐姐的好,便要和妹妹做对才行。
于是刻意和妹妹顶嘴道。
“这位小娘子便是说差了,咱们做平日里替人梳头上妆的,功夫从来不在嘴皮子上,那发髻梳出来好不好看,妆容上出来亮不亮眼,一看便知。”
“这位娘子是妩媚的丹凤眼,高髻把头发全部利落收上去,才显得眉目如画,若是头发盖住了眉眼,岂不可惜了娘子的一双妙目。”
“再说娘子的脸型是秀气的鹅蛋脸,朝天髻梳起来,正显得脸蛋也更加秀美。若是那方脸盘的妇人,反而不宜梳高髻呢,那脸盘岂不是更方了。”
林栖见自家这牙尖嘴利的妹妹吃了亏,心里不由得痛快了几分,又默默摸着自己的脸颊,想着自己精心装扮的样子。
家里的几个姐妹就属她生的最好,要不当年怎么偏挑了她去冲喜换聘礼。
可惜,与婚姻上运道不好,怀才不遇,明珠暗投,教人怎能不恨。
“娘子气韵不凡,一看就是名门出身,奴家斗胆,想给娘子重新梳一下,娘子瞧着赏几个买炊饼的钱,便感激不尽了。”
冯佩玉瞅着林栖的脸色似有动心,便乘胜追击道。
林栖心里一动,忽的站起来,并不顾伯母和堂妹难看的脸色,吩咐冯佩玉跟着她上了茶肆门口赁来的马车,只说要梳个朝天髻。
冯佩玉心中欣喜,没有梳蓖工具也无所谓,她手巧,就着林栖发上插的银发梳,一根发带和玉簪,利落的挽起发髻来。
她看出林栖喜欢受人恭维,那奉承话就像不要钱一般,说了一箩筐。
“娘子的头发生的又黑又密,很多人梳朝天发髻都要垫假发的,娘子的条件得天独厚,真是天生丽质。”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的将头发梳到头顶,分成两股后仔细的盘成两个形状优美的小髻,再朝前反搭过去,做成朝天髻的雏形。
林栖也于镜子中细细打量着冯佩玉。
只见她虽荆钗布裙,但肌肤胜雪,双眸如星,面容清丽如新月清晕,这等美人可并不常见,不由心生疑惑。
“看你生得美貌,言行举止也不像是街上的粗鄙人户,怎得做起伺候人的活计,怪不容易的。”
冯佩玉自嘲的笑了笑,”娘子谬赞了,奴家少时就被爹娘卖给大户做女使,惯会伺候人的,今日有缘,能伺候娘子一回,也是奴家的福气。”
自小被卖给大户不假,但若是普通的女使倒也好了。
盐铁司副使裴相公家里养了十几个歌妓,就等着进献给天子或宗室,想着做个盐铁司正使,三司使,再做个户部尚书。
她便是其中一个,自十岁被阿爹卖了,送进裴家的深宅大院,便不知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什么日子了。
不过正经人家的娘子们大多都是不喜她的出身的,为了不惹主顾厌烦,冯佩玉便乖觉的隐去这些细处。
她心事虽乱,手上的功夫倒是利落,将发带折成两指宽,垫在髻根底下,缠两圈系了系紧,撑的发髻高高的。
“后来有位郎君给奴家赎了身得了个良籍,可惜奴家福薄.......”
冯佩玉一边用玉簪轻柔的将发髻固定起来,一边咬着牙说道。
“他死了。”
林栖打量着冯佩玉身形瘦弱,干活又殷勤,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来,长叹一声,心想这世上的美人大多是命苦的。
“如今日子也不算苦,离了那个深宅大院,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冯佩玉强打精神笑了笑。
“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这朝天髻说罢便梳好了,冯佩玉忙不迭的返回茶肆,借了面镜子端给林栖瞧。
只见髻子高高耸在头顶,墨发如云,只颤巍巍的簪一支纤细莹白的玉簪,脖颈显得愈发修长雪白,像一只明眸善睐的天鹅,临水引颈自怜。
和之前沉寂的妇人相比竟判若两人,说不出的美艳风情。
林栖眼前一亮,心中不由惊喜。
她开始只是想刻意与婶母和堂妹对着干,好好的出口恶气,并没指望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娘子能梳的多好。
谁知,这小娘子的手艺比她见过的梳头娘子都要好,不愧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使。
许久没好好梳妆了,林栖对镜自怜,忽觉得自己芳华未逝,不由得出神,看了许久。
“是啊,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
日上三竿,新郑门街上,酒肆门前支起幌子,卖起了热气腾腾的羊汤。
冯佩玉面前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羊杂碎,正埋头一口胡饼一口羊汤的大快朵颐。
羊肉被炖得软烂,再配上吸饱了汤汁的胡饼,满口下去都是咸鲜的肉香,叫人直呼过瘾。
此刻她怀里揣着有足足八十个铜子,林娘子满意,给钱也爽快。
告诉冯佩玉自家姓林,住在城南的积善巷,嘱咐冯佩玉五日之日,再上门去给她梳头。
冯佩玉盘算着,走街串巷的给娘子们梳头,这倒是个可行的营生,好歹得些赏钱。
那少不得去街上买套梳头的家伙事了,木梳和竹篦不用说,抿碎发的抿子和桂花头油也得备好,若是捡着寻常品质的买,六十文倒也够了。
要说妆容之事冯佩玉也是颇为自傲,三白妆,飞霞妆,慵来妆和南唐后宫的北苑妆俱是一绝。
待到攒个三五百文,便可买去胭脂铺买些铅粉,桃花玉女粉,红蓝花胭脂和画眉七香丸等妆饰之物。
这肚子里有热气腾腾的饭食,心也定了,冯佩玉攥着这几十文钱,鼻子一酸,忽得生出许多凌云壮志来。
她出身低微,平生得意的事情也没几桩。
当年十岁就被卖进裴府,尽学些跳舞唱曲谄媚他人的技艺,虽衣食不缺,但也遭人白眼。
只有那裴府的二娘子裴箱,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时常护着她不受人欺凌。
又见她于诗书上有兴趣,便不计身份,不顾尊卑,用心教她认字,念书,读史,作诗。
昭明文选她三个月就读通了,更别说什么左传,春秋。裴箱开心极了,夸她有读书天分。
她觉着,在这世上,自己头一回活得像个人了。
那便是冯佩玉平生,第一桩得意事。
然后便是今日了,平生头一遭,靠自家的本事赚到了银钱。
她拿着自己的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似这世上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昨夜在梦里,她还对着裴箱悲悲切切的哭。
“我无用,今生也无法给你报仇了,下辈子但愿托生在一处,给你当牛做马,再报当年的知遇之恩。”
但如今,这几十枚铜子沉甸甸的握在她手掌心里,她又觉得自己有能力为裴箱报仇了。
难道只有官场上的男人才得用吗。
这官眷娘子们的交际网错综复杂,多少人情往来,攀附试探。
只要她能攀上一个官眷娘子,借着她们的势,好生经营,想必也是能成事的。
譬如今日遇见的这位林娘子,生的美貌,书香门第出身,心气又高,说不得能做她的敲门砖。
冯佩玉扯下一块胡饼狠狠的嚼着。
想当年裴箱选为公主伴读,人人称之为汴京第一才女,风光无限。
谁知太平兴国八年,中秋月圆夜里,裴箱却不明不白的死在皇宫里。
而谢诏,那个曾经和冯佩玉海誓山盟的檀郎,也变了脸。
在裴箱出事后,他直接从守卫宫禁的殿前司班直,连升两级,成了大理寺少卿。
他匆匆审结了这个案子,只说裴箱行为无状,与外人私通,夜扣宫门,所以才畏罪自戕。
荒唐!裴箱是这世上最才华横溢,心性纯善,守正不移的女子。
是要做女官之首的,将来是要名垂青史的。
他们欺负死人不能说话,便什么脏水都敢往裴箱身上泼。
当初裴箱还对她许诺,只待在公主身边站稳脚跟,借了公主的势,便让裴相公放了她的奴籍,好让她和谢诏终成眷属。
冯佩玉捧着碗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这羊汤茱萸加多了,辣得她眼泪汪汪的,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现在看来,裴箱当年说的没错。
谢诏就是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第一次写文,宝宝们如果喜欢的话,请点个收藏或给点反馈哦,感恩的心!
稳定更新,一定完结,可以安心食用
第2章 必让你顺顺利利嫁过去
汴梁城南,积善巷。
与林娘子的五日之约转眼便到,冯佩玉想着要投其所好,也为着知己知彼,一大早就到附近转悠。
又挑了几个面善好说话的小商贩,只说自己找个人家做事,旁敲侧击的打听林家的情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