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43)

  过了很久,只有一个嬷嬷神色匆匆的过来,给了些赏钱,只说家中有事,不便留客,便将她打发走了。

  “我瞧着,倒不是小事,那嬷嬷送我出门的时候,手都抖了,这押官家如此富贵,也不知,什么变故教她们如此失态?”

  回来的一路上,冯佩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茶水也没了,果子也没了,押官娘子家的蜜渍梨条最好吃,本想带回来与你们同食,省得花钱在外头买了,可惜可惜。”

  冯佩玉惋惜的摇着头,鬓边沁了些细密的汗珠,将乌黑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更显得肌光胜雪,似凝脂冻玉一般。

  “这回请人去郑家装神弄鬼,花费也忒贵了,一个假道士,要了我足足两贯钱!两贯钱!”

  一想起来,冯佩玉便心如刀绞。

  “本想去各位娘子家梳头时,能连吃带拿的,省些花费,谁道今日也没蹭上饭。”

  说到此处,方胜儿只想笑,前日里,丁五将那假高人领来的时候,真将给她唬住了。

  那长袍一穿,长须一捋,再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还真是有模有样的,若是在外头遇见了,方胜儿指不定还要掏银子,求高人算上一卦。

  “没想到郑母这般厉害的人物,也这么容易被唬住啦,我还道她能比我强一些呢。”

  “色厉内荏的人物罢了,所求太多,自然几下子就被人看透了,算不得厉害,”冯佩玉道。

  “哎,倒是那梁盼儿,看着无欲无求,闷头闷脑的,但我着实摸不出她的底细来........”

  “看着比纪娘子随和多了,但我觉着,反倒不如纪娘子好接近。”

  冯佩玉站起身来,打开梳妆箱子,拿起一把把梳蓖摆弄着。

  道阻且长,不行不至,不管梁盼儿是个怎样的人物,她总要一步步往前走才是。

  罢了,前头的戏都唱完了,明日便去会会那梁盼儿,把后头的戏唱下去。

  第34章 这郑家只有两个活人罢了

  往日这梁盼儿的房里并无华饰, 四壁素白,只一榻前矮案,一桌一椅,床帐也只用青布, 冷冷清清的, 倒不似官眷娘子的排场。

  说来那梁盼儿当年嫁来之时, 妆奁中金珠翠玉,绫罗锦帐无一不有,满箱的珠翡纨绮, 并一众仆从配房。

  梁家是武勋出身, 家中阿爹虽早年在战场上落下一身伤病,只领了个闲职,但阿兄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 是卫戍天子之将。

  世代功勋,怎么也少不了女眷的吃用之物, 梁盼儿早年待字闺中时, 过的也是金堆翠绕的日子。

  虽说定亲时也知晓郑家清贫,本想着大不了用自家的嫁妆多填补些,日子也过得。

  谁知嫁过来后, 便由不得自己了。

  夫君素守清俭, 觉着用这些金玉之物, 长了骄惰,平白失了读书人家本分,坏了清正的家风。

  且一家子吃用新妇的嫁妆, 着实不是美谈,故而将嫁妆移入耳房落锁,陪房女使们送还大半, 只留个从小跟她的贴身的女使婵姐。

  郑家一家子清贫惯了,日子怎么倒也过得。

  只可惜了梁盼儿,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乍换了境遇,其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此刻,梁盼儿正坐在塌前,百无聊赖的摆弄着素瓷的针线盒,那铜镜放在侧边,让梁盼儿翻了过去。

  自嫁过来起,婆母不喜欢她装扮,不喜欢她穿艳色的衣裳,她便不爱照镜子了。

  她是没有灯芯的油灯,是没有颜色的旧绢子,还看着自己这幅样子做什么呢,平添伤感罢了。

  只是从昨日开始,婆母忽得改了心思,使人去街上买剪纸彩灯,要换红色的床帐子。

  这里头又生出一桩不快,郑母嫌外头的床帐子贵,想起梁盼儿的嫁妆里有几块上好的朱红色的料子,便旁敲侧击的暗示,想叫梁盼儿自己说拿出来用,省得落得个随意花用新妇嫁妆的名声。

  名声嘛,郑家人最讲究这个。

  可梁盼儿也装听不懂,她嫌累得慌。

  这照平日里,又要闹上几日,但郑母如今一心都是她的孙儿,哪还顾得上与梁盼儿置气。

  狠了狠心掏自家腰包,花了一百个铜子买了红料子,忙不迭的给梁盼儿挂上了。

  方才,婆子咋咋唬唬的来,欢欢喜喜的给她换上不伦不类的红帐子,又吵吵嚷嚷的走了。

  谁也没问她一句。

  这会子,梁盼儿一动不动的坐在榻前,冷眼看着那红帐子,只觉着自己也与这屋里的摆设是一样的。

  这郑家只有两个活人罢了,一个是郑员外,一个是郑母。

  余下的,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是摆设。

  正这么想着,女使婵姐进来了,婵姐生得体格壮实,黄面皮,两道淡眉,穿着个半旧玄色布褙子,凑在梁盼儿耳边上说。

  “娘子,纪娘子身边的女使来拜见娘子了,此刻去老安人屋里问安呢,待会就过来见娘子!”

  梁盼儿听了纪姐姐的女使,松了口气,又疑惑道。

  “上回刚与纪姐姐说了,不用什么谢礼,这会子,怎得又来了?”

  此刻,冯佩玉正在和郑母周旋着。

  这两贯钱花得真值,还没等冯佩玉说编好的借口,郑母上来便问。

  “你这女娃娃,八字是什么,属相如何?”

  摆设之类都好说,左右花些银钱,只是高人所说的能旺梁盼儿的命格,至今还没找着。

  家中的几个服侍的人问了个遍,又腆着脸去问了几个街坊,无一人是高人所说的命格。

  郑母正发愁呢,高人都说了,梁盼儿命格太寒,就要这么个人来帮衬着,若专门赁一个这样的女使,家中银钱又不够,这可怎么是好。

  于是,冯佩玉刚道了声万福,还没等直起腰来,郑母便迫不及待的问了。

  “回老安人的话,奴家是巳蛇属相,”冯佩玉作低眉顺目状。“是八月初十生人。”

  郑母一听是巳蛇属相,就已经松了眉头,待又听到是夏季生人,嘴巴便已经乐得合不拢了。

  “快,快!可还识字?将你的生辰八字写一写。”郑母赶紧让婆子给冯佩玉翻出笔墨来,待冯佩玉写得了,便又拿出一本相书,一丝不苟对照着排了又排。

  丁火命格,巳蛇属相!这便是高人所说的命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再抬起头来,郑母那脸上便都是笑模样了,瞅着冯佩玉,便像瞅着一块肥肉,饥荒年下,正好煮了吃。

  “我记得你,上回纪娘子来,你在后面陪着,那时我便觉着你生得好,机灵得很。”郑母道。

  “不若在这里多留片刻,盼儿在家中也是无事,纪娘子与她关系近,你也实在该来多走动走动。”

  冯佩玉面上也欣喜,缓缓的吐了口气,郑母这道关,算过了。

  这假道士,到底使了什么神机妙术,教郑母如此信他,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往后有事还要寻他。

  往后接近梁盼儿,至少不用担心郑母在边上拘束着,往后梁盼儿想回个娘家也便利极了。

  那高人不是说了,要多往寺庙道观走动,那至于出了门去了哪里,郑母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回老安人,纪娘子也是这么嘱咐的,教奴家多来问候梁娘子,只是老安人家中规矩大,怕犯了什么忌讳,若是老安人不嫌弃,奴家便时常来问安。”

  冯佩玉自然是满口应承,忙不迭的应下。

  待到去梁盼儿的屋里,一眼就看见了红色的床帐子,冯佩玉心中暗笑,又觉着这素白的屋子配个红帐子,属实有些突兀,有些费眼睛。

  若要迷信高人所说,换个红帐子倒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屋里的陈设也该随之搭配更换,和那红帐子相称,住着才赏心悦目,如此,也不考虑梁盼儿住着是否舒坦。

  可见郑母,一向是刚愎自用,且对旁人不体恤的。

  待见过了梁盼儿,冯佩玉只道是纪娘子教她来看望的。

  纪娘子都如今拖家带口往京郊避暑去了,想是要过了盛暑的节气,到立秋才回汴京,横竖无法对证的事情,索性拿纪娘子作个现成挡箭牌。

  “上次的事情,亏得梁娘子相助,纪娘子心中感激着呢,这不,怕梁娘子闷得慌,叫奴家时常来看望梁娘子。”

  梁盼儿今日穿一袭半旧月白素罗褙子,苍蓝六幅布裙,梳着个矮圆髻,垂着眼皮,神色恹恹的。

  冯佩玉见了,心中一阵惋惜,梁盼儿生的白净,单眼皮,悬胆鼻,这样的眉眼五官,穿的鲜艳些才显气色,整日里如此素淡,好好的人都没什么活意。

  因着是好友的女使,梁盼儿扯出一个笑脸来,招呼冯佩玉坐下吃茶。

  “劳烦纪姐姐想着,上回我便与她说了,也不要什么谢礼,我横竖是偷偷帮她的,若教我婆母知晓,又是横生枝节,还是大家都省事些的好。”

  “难为我婆母还允你过来看我,之前有旁人遣了女使过来送东西,我婆母竟直接教人走了,我见都没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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