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46)

  这厢,谢诏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哪肯受梁四郎的威胁,眉横杀气,目露凶光,居高临下冷睨着他。

  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踩得梁四郎惨叫连连,涕泪横飞。

  待到那梁四郎出气儿没有进气儿多了,谢诏才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扫视了这牢房一圈。

  这梁四郎,是只把牢房作驿馆了。

  只因梁四郎其父宦途显达,牢中人存了讨好的心思,在罪名未定之前,自是不敢怠慢了。

  这牢房里,一张宽大的木榻,另有案几板凳,帐幔铺陈,茶炉碗盏,一应备齐,就是平日里对着上官,也没有这样的奉承。

  仗着谢诏不在汴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大理寺右推丞和狱卒们,每日来与他送酒送食,搭话奉承,那梁四郎也悠哉悠哉的,受众人趋奉,也是心安理得。

  这般囹圄之中,日日迎来送往的,倒比官衙前厅还要热闹几分。

  这厢,见梁四郎号呼惨切,众人面色惊惧,噤若寒蝉,这一顿杀威棒倒是有效。

  谢诏收了脚,袍袖一拂,施施然的坐在榻上,抬手指了狱卒,令取了绢巾与他擦手。

  “谢郎官一连数日在外公务,实在是辛苦,不如小人去前厅备些酒食茶果,先服侍着上官用饭吧。”

  那大理寺右推丞姓李,三十多岁,方面大耳,留着三缕髭须,此时自知理亏,忙陪着笑,躬身揖手,对着谢诏连连奉承道。

  谢诏也不搭理他,兀自拿着帕子细细的擦着手,将李推丞晾在一旁。

  一时间,诺大的牢房,只有梁四郎的痛哼声。

  李推丞和众衙役躬着身,不敢直起腰来,都瞧着谢诏的脸色,两股战战,心中咚咚。

  心中暗暗叫苦,恨自己时运不齐,摊上个武夫做上司,此等行事做派,真教人胆战心惊,前任大理寺右少卿是个一团和气的斯文人,哪里这般苛待人过。

  “李推丞,你也辛苦,”谢诏见他吓得面皮发白,这才换了一张薄薄的笑脸。

  “咱们虽共事快一年了,但李推丞还是太生疏了,自家兄弟,哪里就用得着服侍二字?我是个粗人,不讲究这许多。”

  咣当一声,那手帕子便摔在铜盆里,溅了李推丞一脸水。

  李推丞忙不迭的擦着,陪着笑连连称是。

  “只是,牢里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大理寺,左断案,右刑狱,我为右少卿,君为右推丞,自然该好好规范牢中胥吏们的言行。”

  谢诏把笑脸一收,眉峰一蹙,目如寒星盯着李推丞,一手撑着膝盖,冷凛凛的训问道。

  “怎得如今,右推丞管的刑狱,如那勾栏瓦舍一般?”

  满堂胥吏听了此言,都心中暗叫不好,只怕谢郎官要借题发挥,处置李推丞来立威。

  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呀,连累的大家都要受罚。

  众人皆屏息敛声,互相打着眼色,生怕下一秒,谢郎官不舒爽,一鞭子抽上来,满堂死寂,只听梁四郎的哼哼声。

  这时,却听得谢诏问道。

  “李推丞,你来说说,你手底下的这些人,该当何罪啊?”

  这李推丞是何等精明人,听了此话,那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下一松,知晓这是谢郎官给自己面子了。

  他瞅着谢诏的脸色,试探的说道。

  “这.....这些人懒散惯了,有些不当之举,都是下官的过失,不若便罚半个月的俸钱,谢郎官以为如何?”

  “行啊,”谢诏也轻飘飘地说,“就依李推丞,不过......”

  “李推丞自家,便罚一个月的俸钱吧。”谢诏挥挥手,像是挥走一只扰人的苍蝇。

  谁知,李推丞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颓丧之意,反而眼珠子一亮,垂腰拱揖,满脸堆笑,领了谢诏的情。

  众人见此事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皆松了一口气,只道都是李推丞的面子。

  “这些成日里咬文嚼字的老狐狸。”

  谢诏心中暗骂道。

  虽说哪里没有世故人情,但文职六部之中的门道,确实与军中不同,谢诏头一回与文官们打交道,倒是着实吃了几次闷亏。

  譬如这个李推丞,在大理寺任职久了,根深蒂固,是个老油子,上任大理寺少卿也是个老好人,奈何他不得。

  故而自从谢诏新官上任,李推丞便阳奉阴违,屡屡试探,生怕自己的地位不保。

  这李推丞虽油滑,但却是谢诏下级的属官,大理寺内大大小小琐事,少不得让他来做。

  若一味以权位相压,不是长久之计,反倒逼得他做事懒怠,阳奉阴违。

  故而谢诏这次当着李推丞的众多手下,给了李推丞好大的脸面。

  也是暗示李推丞,他手底下那些人,谢诏没有兴趣拉拢,只要各人管好各人的下属,听吩咐做事,谢诏也不介意让他在大理寺,接着做个地头蛇。

  就算你官清似水,也难逃吏滑如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谢诏捏了捏眉心,心中忽得一阵厌烦。

  成日里这般算计,真是浪费光阴,空耗国帑,要是此人是他的军中的属下,直接抽个几十鞭子便老实了,哪还用这般憋气。

  他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下,只留下个一记录口供的小吏,趁着怒气未消,准备好好审审这个梁四郎。

  “谢郎官!谢将军!我....我堂兄梁都帅,和你还曾是同僚呢!”

  梁四郎是个外强中干的,此时见谢诏面色不善,又遣退众人,顿时抖如筛糠。

  “大家都是老相识,有话好说,有什么,我阿爹自会应承你.....”

  谢诏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

  “本官为大理寺右少卿,现问讯于你,堂下何人,报上名姓,籍贯。”

  梁四郎不情不愿的哼哼道,“我叫梁齐,你明知故问了吧.....”

  “大声些!”谢诏怒喝道。

  梁四郎吓得一哆嗦,立时老实回话,“姓梁名齐,年十九,祖籍大名府......”

  “很好,本官再问你,今年正月初十,你家有一女使投缳自尽,此人与你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在你家中自尽?”

  梁四郎不以为然。

  “那日我就是吃了些酒,想与她做番好事,嘿嘿……”

  “谁道她却不肯,我便胡乱打了她几下,不许她用朝食,仅此而已。”

  “谁知,大正月里,喜气洋洋的日子,她却想不开,自己上了吊,实在是晦气,晦气。”

  谢诏听了,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噼啪作响。

  “不过打了几下?仵作有验,那女子满身的伤痕不下几十处!竟还有烫伤,刀伤,好端端的人,在你家中死得这样凄惨,难道不是你之罪吗?”

  梁四郎自然不认,仗着死无对证,咬死便说自己只是打了几下,而至于那女使身上其他伤痕,他一无所知。

  气氛僵持不下,那记录的书吏也缩着脖子,眼珠子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谁知,谢诏也不脑,反而轻轻的笑起来。

  “好.....好,你不认也罢。”

  “只是,有件事情倒是稀奇了,这女使并非赁身你家,也不是卖身你家,而是定州兵马都监家的女使,对吧?”

  梁四郎这才有些慌乱,眼珠子乱转,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定州的兵马都监怎得会与你送女使?他是欠了你的银钱,还是欠了你的人情?”

  “你私下和地方上的军官有何串联?”

  “你父身为守卫京畿的马步军都虞侯,和定州的军队有何串联?”

  一连串的闷棍砸下来,梁四郎来不及思考,此时,只觉五雷轰顶,只是一个区区女使的命案而已,怎得让谢诏一说,就要变成抄家灭门的罪过了?

  “不不不……我同他没有什么串联。”

  “那就是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同他有串联。”谢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笃定的说。

  不不不.......梁四郎此时涨红着脸,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只是还存着一丝理智,咬死也不敢出声。

  这可是砍头的罪,就算在此处被谢诏打个半死,也比直接被阿爹打死得好吧。

  此时,狱中的火把摇曳着,噼啪作响,映着谢诏那双水淋淋的眼睛,如水底漆黑的石子透出寒光来。

  谢诏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哒哒得轻扣着扶手,那锋利的唇珠似笑非笑的,又不紧不慢的抛出一个惊雷。

  “四郎君暂时不想说也无妨,那咱们就说说另外一桩奇事。”

  【作者有话说】

  稍等一下,还有一章更新

  第37章 谢诏,你要落得个众叛亲离吗

  “两年前, 一对从定州的老夫妻,千里跋涉辗转到汴京,拿着泛黄的旧契约和族谱,四处拦路递状喊冤, 好不可怜。”

  “太平盛世, 天下脚下, 是什么天大的冤屈呢?”

  谢诏拿起一条结实的马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震得梁四郎浑身哆嗦。

  “原来, 定州城郊有一片上千亩的军队营田, 二老一口咬定是他家私产,只因数十年前,宗族族人尽数迁离故土, 田地无人看管,才被官府误收了做军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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