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上天在惩罚他,他心里的恨多一分,爱就又多一分,身上的枷锁就多一分。
谢诏胸口提着的一口气忽然没了,他慢慢单膝跪在地上,抚着地上的灰尘,手心贴在每一寸土地上,细细摩挲着。
这就是阿玉方才待过的地方,他离阿玉这样近。
他妒忌每一个方才在这里的人,他们都能看见阿玉,和阿玉说话,站在阿玉旁边。
旧曹门大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各人有各人的去处。
只是他,却没有去处了,教他怎能不恨呢。
“把这动手打架的男子带回去……”
谢诏在原地跪了许久,用手背捂着眼睛,声音颤颤巍巍的道。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与谁打了架,伤了谁,都有谁在场,教他一五一十的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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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财免灾,因祸得福,破财免灾,因祸得福......
冯佩玉想起那被自己白白撒出去的一贯钱,便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嘴里不停念叨着。
今夜辗转难眠,或许也有换了住所的缘故,现下她和婵姐一起,睡在了郑家西侧窄小的耳房里。
自己弄巧成拙,招来了祸事,在家门口厮打揪斗,还被谢诏的属下撞见了。
这旧曹门大街的宅子,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了。
那条街上,定有人日日在守株待兔,就等着自己撞上去呢。
还好梁盼儿收留了她。
郑家这院子不大,西侧的耳房是给下人们住的,梁盼儿在郑家不得势,婵姐的屋子是最破的。
此处甚至不能叫屋子,只能算间小柴房了,只一张木榻,另堆着半屋干柴。
可叹婵姐也是个忠心的,从梁家那富贵风流的地界,沦落到这里,也还不离不弃的跟着梁盼儿。
冯佩玉抹了一下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抛开谢诏这个晦气的人不讲,今日,确实是因祸得福。
经过这一遭,冯佩玉觉着,梁盼儿有些变了。
若是放在往日,梁盼儿必不敢随意把外人带回来过夜的。
这整个院子都是郑母做主,梁盼儿平日里如履薄冰,事事请示,不敢善专,就怕哪件小事行差踏错,便教郑母揪住发作一通。
但今日,冯佩玉与她哭诉了一通,只说被仇家发现了,怕是没有地方安身,也怕连累梁娘子。
梁盼儿咬了咬牙,竟将冯佩玉带了回来。
人就在对峙中生出力量来的,今日那闲汉膀大腰圆,人人避之不及,梁盼儿却能鼓起勇气,上前喝止了他。
这便是她头一次得到力量。
从此,她面对郑母,面对郑员外,但凡心中怯懦之时,都会记起今日的光景。
这等凶险,她都能挺身而出。
世间万物本就是幻像,皆是心魔,便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果然,真让冯佩玉猜着了,第二日辰时,待到一家人吃朝食的时候,郑母便发了难。
不过这回,是指桑骂槐。
那倒了霉的,是梁盼儿的小姑,郑母的小女儿,郑小娘子。
“都说女大不中留,看来这些年是怠慢了小娘子,如今在家中是愈发待不住了,见天的往外跑。”
郑小娘子如今年方十五,和郑员外一样,生的一张方圆脸,长得细条儿高挑身材,乌油头发挽了垂鬟,插两根素银簪。
郑小娘子听了,也不敢作声,闷头夹着自己面前的一碟子盐渍萝卜菹吃。
不过是前日里和太常寺奉礼郎的小娘子一起去了趟诗会,平日里难得出去一回,又有什么,值得阿娘这么说。
郑母见没人回话,接着不满地说道。
“这下子倒好了,出了郑家的门,便海阔天空什么都有了,也不知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人,那外头什么都是好的。”
梁盼儿听出了郑母的弦外之音,越发腻歪得慌。
郑小娘子如今正青春年少,最是喜欢玩乐结交的时候,有些诗集雅集的,去去也无妨,且一年也去不了那一两次。
只因郑家家中不宽裕,去个诗集雅集的,哪次小娘子们不是争奇斗艳,衣裳,首饰,妆容,无一不比的。
譬如这炎炎盛夏,时兴穿纱罗裁的褙子,这纱罗越薄,便越名贵,最好举之若无,穿着如薄雾一般。
那诗会上,小娘子们都比着谁的褙子最轻盈,最有飘飘若仙之感,而郑家家底薄,哪有钱买这么好的料子,郑小娘子每每混迹其中,都觉抬不起头来。
少女心事,最担不起这自卑二字。
另外去雅集还要给主人家携带礼物,茶果点心,文房小件,多少是个样子,要是太寒酸了,反而不美。
因此,郑家小娘子往往是攒了很多日的银钱,偷偷去街上买个首饰,梁盼儿也会帮她备一些礼物,准备个许久,才兴致勃勃的去一次。
“阿娘,去那诗会,您不是也点头了吗,只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讨个乐子,我也不是常去......”
郑母皱着眉头,那悬针纹愈发得深了,半眯着眼,来回用指头捻着袖口。
“看看,出了一趟门,回来心便野了,你既识得几个字,女论语总念过吧。”
“有女在室,莫出闲庭,不谈私语,不听淫音.......”
郑母正摇头晃脑的教训着,梁盼儿恍惚间,只觉着那傀儡戏演到家里来了。
那傀儡笑一下,乐一下,后面牵线的人便怕这傀儡活了,不听使唤了。
于是,梁盼儿也不知自己怎么的,这些话便从她的嘴里情不自禁地蹦了出来。
“阿娘,这汴京城官宦人家的小娘子,春日游金明池,秋日赴雅集诗会,那人人皆是这般,独咱家拘着小姑,反倒显得不通世情了.......”
“小娘子生性活泼,这么加紧约束着做甚?”
这还是她这么些年,第一次顶撞郑母。
那郑母听了,自然是惊怒不已,手死死的抓着桌沿,垂着眼皮,下巴抖动得厉害。
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了梁盼儿一眼,又狠狠撇了一眼郑员外,教他赶紧说话。
“阿娘,阿娘,您千万别动怒,对身子不好。”
方才在一边不言不语的郑员外,此时忽然活过来了。
赶紧站起身来,走过去抚着郑母的后背,出言安抚道。
“娘子,你怎能这么与阿娘说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阿娘就算再怎么,婉言劝着就是,怎能这样顶撞,你快来与阿娘道歉!”
郑母此时怎能轻易善罢甘休,直攥着胸口的衣裳,侧眼睨着梁盼儿,开头便是诛心之言。
“我知道你们都是盼我死了!我死了,你们好一个个的出去!”
又对着郑员外道。
“你娘子昨日才出去了一日,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今日便自己做主,往家里带回个人来,明日,还不知带回个什么来呢?”
“罢了,这好好的日子也过不得了!”
梁盼儿听了,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气得手抖着,一开口,舌头也是抖的,但依然鼓起勇气说道。
“官人,你方才在一旁听着,我和小姑何曾有一句故意顶撞阿娘的?”
“不过是我昨日出去上香,回来的晚了些,小姑去了趟诗会,玩的舒心了些,做错什么了?阿娘便如此忌讳。”
梁盼儿一面说,一面哆哆嗦嗦的擦着眼泪。
郑员外此时并不看梁盼儿,也不理会郑小娘子,只是连连劝着郑母。
梁盼儿站在一旁,眼泪流下来,只觉得脸庞凉凉的。
在这家里,在夫君眼里,郑母便是天,她和郑小娘子是木头傀儡罢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郑母永远是对的,自己连人都不算,怎配讲一个理字呢。
“阿兄,那诗会有什么不好……”郑小娘子见梁盼儿为自己说话挨了骂,也不好不言语。
“大家切磋诗文,也长了好多见识,上回诗会,工部主事家的小娘子还给我们讲了河工营建和南北水利的趣事呢。”
“这等见识在书本里,也是万万读不到的。”
郑员外本就因着梁盼儿有三分怒气,听了郑小娘子之言,越发恼怒了。
“此等见识!此乃时政之事,你是女子,要这些见识做什么!”
“阿娘实在说得对,你就该在家中做些女红,读些正道的书,少跟外头的人厮混!”
郑员外也恼了,吹胡子瞪眼,伸手拍得桌子震天响。
此等热闹,可不常见啊。
看门的老丈也不打盹了,赶紧跑到正房门口,贴着门边竖着耳朵听着。
此时,冯佩玉和婵姐正捧着个碗喝粟米粥。
听了正屋的动静,对视了一眼,一步步挪到门口,大气都不敢喘得偷听着。
“一个女子,心这么大,开口闭口就念着朝中之事,迟早给家中带来祸事!”
“前朝有上官婉儿,本朝有裴家那小娘子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