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参军长眉一皱,忙教人带进来。
梁盼儿带着面衣,期期艾艾地往堂前一站,也没见过公堂的架势,吓得不敢说话,只频频低头抹泪。
这堂上便更加热闹起来,左右皂隶皆唧唧哝哝,低声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梁娘子实在是仗势欺人,有人说这位梁娘子也是救夫心切,贤惠得很。
薛参军板着脸,只讯问道。
“梁娘子,你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当知律法庄严,不可违之。”
“偏偏做这些糊涂事,你教令他人作伪,为首犯,你的女使,也为从犯!”
梁盼儿第一次见这架势,胆小如鼠,那脸上身上的皮肉都崩得紧紧的。
“是是是,是我糊涂,我....我只是想让我的夫君……”
“总之,我愿领其罪,参军要罚便罚我就好了。”
不对,这事情怎么越描越黑了……
郑员外忙呵斥她道,“闭嘴!”
“我有什么罪!”
“你你你.....你这个无知妇人休得胡言!你还不速速下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都嗟叹,此妇人真是贤惠人,帮忙遮掩不说,还愿意为夫领其罪。
可惜了,摊上个这样的夫君,不行正道,行轻薄之事,这郑员外看着端方,那好名声多半是掺了水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薛参军也头疼,律法严谨,判罪当有实证,他现下判不了郑员外的罪。
那就只能判郑员外的娘子作伪证的罪,郑员外充其量是个教唆之责。
他着实有些不甘心。
谁人看不出来,郑员外就是行了不端之事,他娘子反倒为他遮掩。
他要重重的罚!教全汴京的官眷都敲敲警钟,莫再做这种仗势欺人之事。
而此时,梁盼儿忽然福至心灵,忙央告薛参军道。
“参军明鉴……明鉴!此事可容我转圜一二!”
“凡男女相亵、非奸非强之小事,告后自愿和息,听其自便,官不得追。
“这也是我朝律法……”
梁盼儿道,“若是这冯小娘子愿意息事宁人,撤了这状子,岂不无事了,大家皆大欢喜。”
确是这个理。
听到此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放到冯佩玉身上。
终于来到此处了……
冯佩玉松了口气,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掉回肚子里。
深陷囹圄之中,身遭桎梏之苦,日日担惊受怕。如今,终于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此时,梁盼儿近前来,冯佩玉悄悄冲她眨了眨眼,二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梁盼儿见冯佩玉虽然身形清减,小脸尖尖,但眼神亮得如琉璃珠子。
那夜,梁盼儿便见冯佩玉用这双琉璃珠子的眼睛看着自己,说道。
“娘子细细想来,若一人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无罪,但又被发现这证据是作假的,旁人该如何想?”
“自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人定是有罪的,若是清白,何以作伪证?”
忽有一闪光的针尖,扎得她心中一动,梁盼儿恍然大悟,确实是个好计谋。
“此计虽不能教郑员外罢官,但他平生最在意的,便是名声。”
“必教他名声扫地,百口莫辩。”
“为了他,为了郑家那点名声,娘子受了多少委屈?”
“夫妻一体,娘子做了伪证,便是郑员外做了伪证。”
“你做了什么,旁人只会觉得你是在袒护他。”
是啊,与他做夫妻,被他和郑母搓磨了这许多年。
如今,也有仗着夫妻二字,搓磨他一回的时候了。
梁盼儿一听,想起这些年细细碎碎的委屈和折磨,哭出声来。
冯佩玉乘势说道。
“你阿爹袒护郑员外,多半是因他的仕途前景。”
“但此事一出,他因家中娘子作伪证,多半会被降考,阻滞磨勘,升迁也要延后数年。”
“一个声名狼藉的文官,在你阿爹心里,还能有什么分量?”
“娘子与郑员外是分是合,便也没那么要紧了。”
但梁盼儿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
“一进官府,谁知会碰上什么昏官,什么酷吏,说不得变故百出,也不见得事情依着预想的来。”
“万一……你该如何?诬陷官员,这可是没有下场的事。”
“咱们两个萍水相逢,何苦把命赔上去,为我做这种事?”
冯佩玉含着泪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成事,哪有容易的。”
“我只求娘子两件事。”
“其一,我有两个知己,一人叫方胜儿,一人叫宋妙,皆是苦命的。”
“或被拐带,或被家人不容,没有户帖,在汴京城中无法栖身,只求娘子能帮忙,给她们两个寻个身份。”
“其二,我此番拼了命去,也是想为自己求个前程。”
“若梁娘子回了梁家,能带上我左右,给我个身份,我靠着梁家这颗大树,后半生也能鲤鱼跃龙门,过得容易些,这是我的私心。”
“为着自己的前程,又有何惧。”
梁盼儿当时听了,先是惊讶,后是叹服,随后想想,又觉羞愧。
如梦初觉,如醉初醒。
像冯佩玉此等出身,为了能拼个前程,尚且如此拼命。
自己出身于官宦锦绣之家,却立不起来,被人打压至此,平白浪费了上天的眷顾。
岂知,自己浪费的,无视的,正是旁人要用命去挣得。
夭夭灼灼花盈树,她只觉那火花烧到了冯佩玉的眼睛里,蓬勃生机,溢于言表。
这股生机也撑着她,抛却胆怯,做了这过去不敢想之事。
此时,梁盼儿激动地浑身在抖,她徐徐问道。
“冯小娘子,此事是我们做错了,累得你有这一场牢狱之灾,向你赔个不是......”
梁盼儿诚心实意地说。
“我是一时糊涂,但若是教这位参军当庭判罚了,罚许多银钱事小,这传出去对我们梁家名声不好。”
“我阿兄还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教他何以自处?”
“我愿认你做义妹!我现在便写书信禀告阿爹和阿兄,从此以后你住到我家去,教他们好生相待,日后给你找个好归宿。”
“若小娘子海涵宽恕,我们一定好好弥补,你便是我们郑家和梁家的恩人。”
这一番话,掏心掏肺,情词恳切,看得出来是真心赔罪了。
冯佩玉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抓握片刻,只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大庭广众这么一闹,从此以后,她便是梁盼儿的义妹。
是她成全了梁家和郑家的名声。
不管于道义,还是于人情,梁家都要客客气气的,大开中门地迎接她。
梁都帅,那个和裴箱的死有莫大牵连的梁都帅,就在前面等着她了。
也不枉她闯了这龙潭虎穴一回。
不亦快哉!
此时,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等着听这位小娘子如何处置此事。
冯佩玉也不言语,兀自摊开手,一层滑腻腻的冷汗。
先前在这公堂上,她被斥责,挨板子,万夫所指。
现如今,也有他们眼巴巴等着自己的时候。
冯佩玉无声的笑了。
只见那冯小娘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自愿息讼,不追究了。”
【作者有话说】
香附子(炒香,去毛)、紫苏叶,各四两。甘草(炙)一两,陈皮二两(不去白)。
上为粗末。每服三钱,水一盏,煎七分,去滓,热服,不拘时候,日三服。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香苏散
此案参考了这个药方,但对症和用法都是杜撰,戏剧效果,不能做医学参考哦
第47章 谢诏,我才不要你的臭钱
要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一朝心事落定了, 冯佩玉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轻快,看世间万物皆花团锦簇。
因此,虽然稍后一连横生几道波澜,冯佩玉都不甚在意了。
先是开封府的皂隶带她去签和息文书, 所谓和息文书, 便是息讼的状子, 内容写明了争端缘由,双方谅解的情状。
没成想,那薛参军还耐心等在一旁, 待到冯佩玉签了文书, 便过来拱手致意道。
“此番是我开封府司法参军的过失,先前没有细细看证人口供,冤打了小娘子一番, 此事我定与开封府少尹分说清楚,要给小娘子一个说法才是。”
瞧瞧, 这才是好官呢。
冯佩玉对这位明察秋毫的参军也是感恩戴德。
连连躬身奉承道, “此番蒙官长断明冤屈!”
“参军明镜高悬,明见万里,明......”
此时, 冯佩玉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脸抬起头来。
这一刻, 二人看清了彼此的面孔, 皆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