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佩玉一面盘算，一面笑出声来，眉目尽堆喜色，步履皆带春风，走路都轻快了一些。
只是，一般在冯佩玉春风得意之时，最容易有些不测之变。
冯佩玉蹦蹦跳跳地经过金梁桥，又拐进甜水巷，只觉着眼梢的余光中，总有一粒黑色的人影远远地跟着自己。
但转身正眼一瞧，却不见了。
像个蚂蚁，寻又寻不到，夏日里，像滴擦不净的汗水，痒痒地粘在那里，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冯佩玉顿时不敢笑了，拔腿便往前跑。
【作者有话说】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唐·白居易《对酒五首·其二》
鹭鸶腿上割股肉，螺蛳壳里做道场。
—清·翟灏《通俗编·识余》
第52章 借着梁家的势，生自己的财
雨多七八月, 遍地生秋草。
一连几天阴雨潺潺，只教人昏昏欲睡，只愿在家昏昏沉沉，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这个天气还巴巴上门的客人, 断不是闲耍, 定是有正经事。
果然, 这刑部郎中的杜娘子，及其表妹被引至梁府的花厅时，面上颇为紧张, 端起茶水, 一口接一口的吃。
原来，这二人是为着说媒而来。
这年月，不仅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这汴京官宦人家的适龄郎君，若是稍稍进取些的人物, 亦是抢手的。
这梁府的梁都帅排行老大, 下头还有二郎，五郎和六郎。
这梁家的六郎年十五，去岁便已中了秀才, 眼见着一表人材, 聪慧好学, 来日金榜题名，那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一时间，便引得不少人家有心与之结亲。
这不, 刑部郎中的杜娘子也受人之托，来梁府打探口风来了。
待客的花厅周遭遍植花木，四面雕花隔扇, 此时只听雨声寂寂，颇有萧瑟之感。
杜娘子眼见着打了个哈欠。
此时，见端茶的女使款款上前来，又奉上了一盏子香薷饮。
杜娘子抬眼一瞧，忽得眼前一亮。
阴雨天，周遭灰蒙蒙的，只有女使梳着个高高的利落的好看发髻，倒是显得精气神十足。
爱美乃妇人之天性，杜娘子及其表妹互相打了个眼风，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发丝被精致地编成两只中空蟠环，圆润饱满，高高地立起，头上只系两股天水碧飘带，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这女使相貌平平，短圆面，肉乎乎的圆脸，那梳上这高高的发髻，向上拉长了轮廓，人也显得没那么圆钝，反而舒展灵动起来。
杜娘子正值盛年，肤白貌美爱打扮，近观便琢磨出此发髻的精妙之处。
这高髻比低髻要难打理得多，尤其是这种中空环状的高发髻，若是没些梳头的功夫，扎上去片刻，便松垮垮的，没个形状了。
只见发髻内，有细发编出的纹路，又加了支架作支撑，才没有塌陷松散。
外观还极为精巧，外层发丝一圈圈均匀蟠绕着，没有一个时辰的细功夫，是编不出来的。
这种费功夫但又不张扬的发髻，都是富贵闲人才能消受的，明眼人一瞧，便知有专门的梳头女使，还得有那闲工夫。
只是，梁府区区一个女使，谁会与她梳这种头？这梁府的女使竟这般有本事？
杜娘子好生疑惑，一连吃了好几口饮子，眼见着那女使便要退下，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没想到，这女使却说，这发髻是特髻，假的。
“将原先的头发包平了，往头上一戴就成，统共费不了半柱香的时辰。”
“这发髻的高低，还能调呢，甚是方便。”只见那圆脸女使红着脸说道。
杜娘子与其表妹对视一眼，都觉稀奇。
现如今汴京市面上也有特髻卖，她在水圆巷买过一个，只是样式没有这个别致新颖。
看得出，这女使所戴的特髻，工匠手艺格外好，梳头的技艺也精妙，是用了心的。
二人不禁啧啧称奇，低声议论起来。
表妹说道，自家的小娘子们梳这种发髻正好看，装饰些金银珠钗的，出门有个宴席雅集也应景，更是方便。
杜娘子也赞同，心动不已，不禁好奇是哪家的特髻工匠的手艺，是不是也能做已婚妇人的发髻样式？
这等手艺，自己买上几个，给自己和女儿出门戴，岂不好。
只是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些犯嘀咕了，这女使们都能买的，是不是鱼龙混杂的市井小作坊？
东西虽好，但终究失了体面，自己若巴巴得也去买，叫人知晓了，岂不未免有些掉了身价。
正犹豫不决，天人交战之时，那奉茶的女使便退下了，杜娘子瞧着她的背影，不觉有些后悔。
正跟表妹嘟嘟囔囔着，又一位奉果子的女使进了来。
二人一抬头，又眼前一亮。
只见这女使年岁略大些，是个已婚妇人，梳着个同心髻。
同心髻，原是再寻常不过的妇人发式，但此同心髻却出奇制胜。
竟足足挽了三层外环，三层内环，一外一内两枚同心环层层相套。
梳着头发，不加装饰便如此精巧，这发髻加些珠翠，再插个琉璃步摇，岂不好看，杜娘子不错眼地盯着。
做特髻的匠人比比皆是，但这发式的设计，还真是别具一格，匠心独运，此匠人定是在梳妆之事上颇有研究的。
杜娘子终于忍不住了，也不顾什么身价不身价了，清了清嗓子，将那女使招过来问询，这是哪家作坊的手艺？
“回娘子的话，这不是买的。”只见那女使笑盈盈地答。
“是城西鹿儿巷，有一对胡氏姐妹专门做这个，因她们受过我家二娘子的恩惠，便送与二娘子好几顶。”
“二娘子心善，又赏给了我们戴着玩。”
原来是和梁府二娘子有往来的，那必不是什么市井小作坊了，不至于失了体面，杜娘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这特髻如此精巧，看着像是真发丝做的，少了三五百文不济事，总要四贯往上才买得来，寻常的女使怎么戴得？
这官宦人家用的东西，好赖是一方面，脸面也重要，凭他东西再好，若是没个体面，自己戴着也不舒心。
如此，再没什么顾虑了。
杜娘子与其表妹相视一笑，没想到，今日来梁家还有这意外之喜。
待回了家，便要遣人去鹿儿巷走一趟。
不，她要带着家中女郎们亲自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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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梁府的二娘子梁盼儿却不知，自己还认识什么城西鹿家巷的胡氏姐妹。
都是冯佩玉的春秋手笔罢了。
那日，她于城东寻到丁五，嘱托丁五做中间人，帮她寻个做特髻的工匠。
又吩咐了几件要紧事，其一是背景简单，二是手艺要精良，三是，莫要图便宜，最好寻些常与富户娘子往来的。
俗话说，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活也有几等活。
便宜没好货，那手艺好的，就算市井出身没甚依仗，生意也能做个中等。
而丁五寻来的人，也十分合心意。
是一对姐妹，阿娘早年亡故，只有老父缠绵病榻，姐妹二人便与人做特髻为生。
早先做些便宜的，卖与街坊，因手巧伶俐，渐渐有了些名气，便常与经商的富户娘子家做活。
勤勤恳恳的，踏踏实实，所得之财也能够糊口和药钱，口碑也颇为实在。
丁五还特地拿了胡氏两姐妹的活计与冯佩玉瞧。
这手艺活，最能看出人的心思，冯佩玉拿到手里一摸，便知姐妹俩是有心人。
手艺精巧，细节妥帖，先不说，最难得的是手感。
这特髻分三等，头等的纯人发丝，二等的是人发掺丝线，最次等的，是人发掺麻丝。
这两姐妹倒是别出心裁，用丝线染了颜料，又额外泡了药水，使得丝线的质地弹硬如发丝，乌黑光润。
冯佩玉心中欢喜，当即便定了下来。
胡家两姐妹这厢一听，冯佩玉不仅教她们梳头手艺，还能将官眷娘子们的生意引来，让她们学会了，只管做活，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天上掉下来的银子，哪有不应的，胡家姐妹自是千般应承，万般感激。
起先，丁五在边上看着，还心存顾虑，只道若是她们将冯娘子梳头的手艺学了去，日后翻脸不认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冯佩玉却想得开。
“这世上哪有独一无二的手艺秘方呢，就是那东海的夜明珠，也有第二颗吧。”
“你瞧那樊楼的菜色，换别家也能做出来，但樊楼在整个汴京，依然是独领风骚。”
“能不能赚到银钱，端看能否造势将东西卖出去，卖给谁，什么价钱。”
“如今我能借着梁府的势，将这东西卖给官眷娘子们，若想广开财路，自然需要帮手，也不能跟老母鸡抱窝似的，抱着那点手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