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76)

  “你是真不知死活啊,还敢一直挑衅,不是要劝酒吗,今日老子就让你喝个够!”

  只是谢诏接下来做的事,并不那么合人心意,他掐着她的下颌,逼她把酒咽了下去。

  …..七杯,八杯。

  衣襟上皆是泼泼撒撒的酒渍,面上也湿淋淋的,不知是酒还是眼泪。

  是时候该醉了,冯佩玉被烈酒呛得直咳嗽,捂着脸,喘息了片刻,便软软地趴倒在了桌子上。

  谢诏仰头将她剩的半杯酒喝了下去。

  没错,货真价实的酒。

  他记得,之前,冯佩玉的酒量是五杯,五杯酒,足够她立刻倒下,昏昏沉沉睡一夜。

  今日,她足足饮了八杯,看来是真的醉了。

  醉了好,一醉解千愁,莫要做些惹祸的事情,平平安安活着吧。

  谢诏手抖着,把酒盏子一扔,懊悔地用力抹了抹脸。

  梁都帅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怎得上一刻还怜香惜玉的,下一刻直接上手灌酒了。

  霸王硬上弓,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谢郎官,你最近可是愈发得喜怒无常了.......”

  梁都帅略一想,便觉得谢诏变成这副模样,也情有可原,任谁在左右为难,众叛亲离的时候,不会性情大变呢。

  “依我看,官家就不该让你一个军营出身的人办军队营田的案子,这不是逼着你.......”

  此时,装醉的冯佩玉被酒盏子顿在桌上的闷响吓了一跳,只听谢诏不满地说道。

  “慎言,慎言!天下无不是的君父!官家自有决断。”

  梁都帅含混不清地抱怨,“有何决断?沿边营田,本为储粮,是北伐之根基。”

  “你在营田上大做文章,那日后不北伐了?断了这许多人的财路,你多招人恨呀。”

  “早先,齐王不就因为此事,于御前奏对屡屡抗辩,每每不欢而散......”

  齐王?那不是裴箱效力的.....冯佩玉猛地一激灵。

  此时,酒气又冲上了头顶,两耳嗡嗡作响,听二人慢慢说到要紧处,冯佩玉又哆嗦着扎了自己一下,血慢慢浸透棉布,剧痛之中,才清醒了些。

  “谢郎官,你当年为了北伐,不惜与我叔父反目,难道就甘愿将这一腔壮志,尽数抛却了?”

  梁都帅质问道。

  冯佩玉只感觉到,谢诏放在自己背上的手在簌簌发抖。

  这双手有千百斤气力,拿过刀,杀过人,但从未如此脆弱过。

  “事君之道曰忠,罪莫大于私己,我没有什么壮志,我也没有什么自己…….”

  “你不懂,休要再提了…..”

  冯佩玉心头一梗,也跟着他的手颤抖起来。

  只听得二人久久的沉默,梁都帅先缓过神来,叹了口气,吃了口酒,又问及这冯小娘子准备如何安置。

  “是你今日便带走呢,还是……”

  还是直接给你腾间屋子办事?

  梁都帅不好直接问,心想若这样,娘子定会骂我,把家里当什么了,成何体统。

  此时,冯佩玉吓得把手一缩,心咚咚乱跳。

  万幸,听见谢诏的声音说。

  “案子要收尾了,株连者众,人心汹汹,我自家尚且朝不保夕,更别提她了。”

  谢诏又吃了口闷酒。

  “人暂且寄留你府上,中秋那日,我便来接她回去。”

  “吃的用的不要苛待她,但凡有花销,只管找我。”

  梁都帅不禁感叹道。

  “哎,又到中秋了,时间过的飞快,让我想起去年中秋来….”

  去年中秋?那不是裴箱出事的那天吗?这二人终于说到此处了。

  冯佩玉只觉耳边突突作响,她用力掐着自己的伤口,热乎乎的血涌出来,人也清醒了几分。

  这当口,谢诏下意识地看了看冯佩玉,欲叫人把冯佩玉扶出去再说正事。

  可低头一瞧,冯佩玉正可怜巴巴地拉着自己的衣角,这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开口了。

  “往事莫提,休要做小儿女情态。”谢诏连灌了几杯酒,又看了看冯佩玉,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揉了揉她的耳朵。

  梁都帅的胡子沾了酒,胡乱抖着。

  “这裴小娘子死得可惜,这都一年了…….她若是索命,可千万别寻我,那都是薛公亮造的孽。”

  薛公亮……是谁……冯佩玉耳边嗡嗡作响,她趴在冰凉的桌子上,剧痛让她忍不住浑身轻颤。

  “她若是来索命,我这条命赔给她便是。”谢诏说道。

  梁都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诏。

  “话也不能这么说,又不是你我害了她,最多只能算失察之过,谁能想到裴小娘子忽然反水呢,连官家都没预料到。”

  什么失察之过?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冯佩玉死死咬着牙,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冯佩玉把针尖攥在手心里维持着清醒,十指连心,心如刀绞。

  只听梁都帅嘟嘟囔囔念叨着,“我这一年提心吊胆的,只求薛公亮早些倒台,不然,他迟早会找咱们算账的……”

  “谢郎官,奉劝你也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官家若是知晓了你和薛公亮的……”

  此时,谢诏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梁都帅便又不说话了。

  谢诏用力抹了把脸,又一次斟满了酒,这次却倾倒在地上。

  “说到底,是我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

  冯佩玉神志有些不清醒了,只觉满脸冰冰凉凉的,不知是疼痛流的汗还是泪,胳膊上热津津的,那是她的血在流。

  ***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间,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

  向妆台整花钿,对鸾镜匀粉黛,冯佩玉哼着小曲,故做镇定,可手心的冷汗滑腻腻的,连梳蓖都握不稳。

  “阿玉!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冯佩玉被吓得一激灵,向外看去,只见窗户大开,纱窗月浸,裴箱骑在窗棂上冲她皱着眉。

  “我我我.....”冯佩玉窘迫道。“是裴裴裴相公说......”

  “是是是我那阿爹说,你跟着那个姓薛的,以后有好日子过?”

  裴箱学着冯佩玉口吃,逗得二人都笑了。

  裴相公为官多年,能做到盐铁使副使这个肥差上,全靠他那张周旋逢迎的三寸不烂之舌,能使黑作白,死作生。

  自由,他拿着这桩天大的好处吊着冯佩玉,说只要跟着薛相公回去,首先便能销了奴籍。

  再者,那薛相公身为枢密副使,位高权重,那是二品穿紫袍的相公。

  况且年岁不到四十,又不是龙钟老朽,还性情温和,断不会苛待了她。

  届时出门便是华盖马车,在家便是锦衣玉食,一辈子安枕无忧。

  他还说,笼络了薛相公,说不得薛相公在齐王跟前美言几句,裴箱想进宫做女官,也不用苦苦读书,什么文校考,实务考的。

  一举三得,人间美事啊!

  巧言令色,真是能蒙人心智,冯佩玉竟也觉得,此话有理。

  “哎,这也不怪你,我阿爹一个五十的,哄你一个十五的,那不是手到擒来 。”

  裴箱叹了口气,“只是阿玉,只要你进了别人的家门,生死荣宠皆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大宅门里面,什么富贵地位,又不是实打实的官职,纵使百般筹谋,千般算计,到头来,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能战方能言和,能战方能自保,若你被欺负了,你可有能力自保吗?”

  冯佩玉呆呆地看着镜子的自己,一身瘦骨不胜衣,谁都能来欺负一回。

  “再说我已过了文教考,才不要你搭上前程给我铺路呢,那样,我考女官还有何意趣?”

  “我考女官,便是要教你知道,要让家中的女孩们知道,人是可以在外头,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的。”

  说着,裴箱对冯佩玉伸出手来,月华皆浸在她的身上,她如同暖融融一尊玉雕。

  “来吧,我带你逃跑。”

  “我不敢.....待会裴相公找不到人,在姓薛的面前没法交代,我们都会挨打的。”

  冯佩玉哭天抹泪的,不敢动弹。

  裴箱笑着安慰她,“过几日便是宫中的实务考了,他不敢动我们,等我当了女官,在外头有了职务,他能奈我何?”

  “你放心,快来.....”

  裴箱的脸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了,一片清光如水。

  只能看见那双手,一直伸向她。

  冯佩玉抽抽噎噎地,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正手忙脚乱爬窗户,只听得裴箱抱怨道。

  “薛公亮这个老匹夫,我阿爹也不知为何,这般巴结他……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

  冯佩玉猛地从梦中惊醒,捂着心口大口喘气,如溺水之人重获新生。

  薛公亮……她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间、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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