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1)

  “谢将军,那姓梁的老贼故意拿咱们当送死的前锋!”

  “.....等咱们死绝了,他梁家的子侄们好在后面坐收军功……”

  谢诏环顾四周,尽是袍泽的尸身。

  脚下那个大胡子的壮汉,昨日还同壶分酒吃,醉了便就地一躺,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梦到去喝花酒了,如何如何逍遥。

  他手抖着,翻起一个瘦小的尸身,那是他麾下最小的兵士,上个月,他还指点过这小郎如何使刀。

  都回不去了……万事皆休。

  就因为他出身乡野,在军中没有倚仗。

  就因为他处事不圆滑,得罪了上司.......

  众将士殒命,皆是他一人之过也!

  谢诏伏跪在地上,悔恨无比,目眦尽赤,攥着拳头直锤自己胸口。

  他一个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苟且偷生?当引刃自裁以谢罪......

  谢诏胡乱一抹满脸的血,喘着粗气,颤抖着拿起身边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第三首是什么?

  “第三首,是《苏武牧羊》。”

  “讲的是深受皇恩,终遇伯乐,甘愿去国万里,亲友离散,受尽百般困辱,以报明主之德。”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这场仗,败得如此难看。

  就连官家御驾亲征,也被乱军冲散,与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遇见。

  “你这小郎!青春年少,何必枉送性命。”

  谢诏拿着刀不肯放下,口中只道臣万死。

  “此番高梁河战败,如此狼狈惨烈,是朕之过也,非尔等之罪。”

  形势危急,官家千金之体,本可以置之不理,但官家却执意劝说道。

  “你既有先登夺旗之功,便不是平庸之辈,大丈夫立世,岂能拘于门第?”

  “你既因出身被排挤,朕便与你做靠山,你去殿前司任职,还有何惧哉?”

  只见官家竟然伸出手,要亲自拉他起来,天子之身,降贵纡尊。

  岂能拘于门第……朕便与你做靠山……

  谢诏怔怔地抬头看着,许是血流的多了,他看不清官家的脸。

  眼前只有一片白晃晃的日光。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自己搏命讨生活,没有人庇佑过他。

  一颗心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麻木,苦乐不知,倒也罢了。

  只是如今有人给了一点暖意,反倒让他觉得心痛难当。

  谢诏以头触地,血泪横流。

  他自小没有父亲,官家便是他的君父了,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

  此时,琵琶声停了,阿玉消失了,他什么都没有。

  只见白茫茫的天地,被一阵箭雨撕裂开。

  “谢诏!你个竖子!为了讨好官家,生生断了咱们弟兄的生计。”

  “今日,便叫你见见血!”

  谢诏闻言畅快的大笑几声,长刀拄地,挑着眉,黑眼仁里闪着火光。

  “好!便看哪位英雄,能取我的性命!”

  *****

  “谢郎官.....斩杀了多少人?”

  屏风外,冯佩玉坐在案前,捏起盘里的一颗蜜煎果子出神,听着屋里头,梁都帅和霍娘子细细的交谈声。

  “四十人有余......这谁能想到,叔父的书房里还藏着定州来的兵士呢?”

  “披甲拿刀,就埋伏着等谢郎官进去,那场面,杀得血流成河....”

  冯佩玉胡乱吃了一颗果子,嚼啊嚼,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尽数杀了?也没留下个活口?那总要审一审是谁派来的……”

  “噫!你个妇道人家不懂,此等险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里还来得及留活口?”

  冯佩玉又拿了一颗果子,她还是要尝尝这果子是什么味道的。

  “那谢郎官呢......是生是死?”

  这果子,是甜是苦?怎得尝不出来。

  “现下倒是还活着.....但身受重伤,还未醒转……啧啧,真是凶险”

  接下来,冯佩玉便一直拈着果子,一颗接一颗放嘴里放,口中却并无滋味。

  霍娘子和梁都帅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她也听不真切了,左不过是看紧门户,不教下人生事……

  接下来,便恍恍惚惚地,见霍娘子出了来,嘴巴一张一闭,对自己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

  接着,又拿了什么东西出来给了她,冯佩玉也没看清,便怔怔地接了过来。

  待到离了霍娘子的院子,冯佩玉贴着墙根一路走,一路走。

  摇摇荡荡的,也不知走向哪里去,像个刚从地府逃出来,归乡迷路的鬼。

  走着走着,她忽然蹲下干呕了起来。

  接着,便是翻江倒海地呕吐。

  可惜了,这果子可贵呢,冯佩玉呆呆地想。

  缓了一会子,她又拿着手帕擦脸,一捧一捧的,湿淋淋的全是眼泪。

  此刻,冯佩玉的脑子里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来,比如,还好谢诏已经把全副身家提前给了她。

  比如谢诏若死了,朝廷要不要给抚恤银子的,她能不能领?

  比如,她当时行走江湖就不该自称是寡妇,日日说,月月说,生生把谢诏给克死了。

  想着想着,冯佩玉终于忍不住了,跪在墙根底下,捂着脸哭得昏天黑地。

  ***

  这是阿宽奉谢郎官的命令,跟着冯佩玉的第二十日了。

  今日一早,他还是哈欠连天的倚在街口的树影子下边,做守株待兔的差事。

  刚在不远处的茶摊上买了碗紫苏饮子吃,便见冯娘子低着头走出梁府的角门,接着便失魂落魄地叫了一顶青布小轿,颤颤巍巍地走了。

  大暑天还要出门?阿宽只得把碗一放,抹了把汗,跟了上去。

  “去城西的鹿儿巷,朱雀桥边上的那个。”

  冯佩玉肿着个核桃眼,打量着手里的帖子。

  方才她哭罢,缩在墙根处擦脸擦鼻涕,看着手里皱巴巴湿答答的帖子,渐渐清醒,才想起霍娘子方才为何要唤自己过去。

  皇城司指挥使家的孟三娘子,专门与她下了帖子,邀她三日之后,去府上赏花。

  孟三娘子?是何方人物?

  冯佩玉只觉着自己哭昏了脑子,在日头下面晒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对了,前日的马球会上认识的,与薛参军议亲的那位孟三娘子。

  说到前日马球会,也是另生枝节,状况频发。

  正逢薛参军上场打马球,英姿飒爽,赢得众女眷侧目,但是兴高意畅之时,忽得家中来人报信,说梁老将军的府邸被围了。

  毕竟是亲叔父家,霍娘子听闻此事,也无心打马球,连忙带着冯佩玉往回赶。

  这也是好事,冯佩玉当时还松了口气,省得她与薛参军碰面,两厢都不自在。

  但那位孟三娘子,许是对薛参军情深意重,竟记得自己说过,可以帮她出谋划策的话。

  亦或是亲事不顺遂,心中苦闷,身边实在没有可倾诉的人。

  马球会一别,此番竟特意下了帖子邀冯佩玉过府说话。

  无心插柳柳成荫呀,冯佩玉吸着鼻子,看着帖子上的孟三娘子的落款。

  两家议亲,必是将对方的家底,人口,家风,品行摸得一清二楚。

  这满朝大大小小的官眷,现如今,还有哪家的家眷,会比孟三娘子更了解薛公亮的家中事?

  孟三娘子如此痴情,想必连薛家花园里种了几根花草,都能打听得明明白白。

  这趟马球会,真是不虚此行,妙哉妙哉......

  薛公亮家的门户,她便是削尖了脑袋,打断了腿,也要钻进去!

  冯佩玉张嘴欲笑,但眼泪又平白流了出来。

  她还有许多正事要做呢,哭什么?冯佩玉胡乱抹了把脸。

  她还要赚银钱,还要想法子与孟三娘子交好。

  说不得还要讨好薛参军......

  好不容易擦干眼泪,冯佩玉撩起帘子,呆呆地望着外头的街市,人烟凑集,车马喧阗。

  见一对夫妇并肩徐行,亲同形影,那夫君见摊头的饰物精巧,正俯身挑拣着。

  又见街角一对摆摊卖羊汤的老夫妻,一个拉炉烧火,一个挥刀切肉,二人各司其职,端得是心意相通,默契十足。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冯佩玉张嘴又要哭了。

  那厢,外头跟着的阿宽也是长吁短叹。

  这差事,风吹日晒的,热又热,渴又渴,浑身如炭火烧,汗出如雨,衣服精湿。

  但阿宽是个厚道性子,先前一回,就是自己把冯娘子跟丢了。

  于是心下耿耿,实在是对谢郎官问心有愧,便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

  此时,阿宽一面无精打采地跟着面前的轿子,一面想着今晚买个什么吃食。

  是曹阿婆的羊肉肉饼,还是万家的煎白肠……最好再配个冰雪冷圆子解解暑........

  忽然,只见那顶轿子在路边摇摇晃晃停了下来,又见冯佩玉轻巧地迈出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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