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7)

  —《宋史.卷一百七十八.食货上六》

  第64章 要么,我去梁府,向你提亲

  妓女和公主有何不同?

  农夫和天子又有何不同?

  后者生来身份高贵, 便是高尚的吗?

  那两个登徒子这厢还在绘声绘色地回忆,在裴家偶遇她的经过,什么声如枝上流莺,舞似花间凤转。

  呸!她是被迫, 而这些人是为着享乐, 也不知哪里来的嘴脸嘲笑她。

  放在以前, 冯佩玉定要上去啐他们一口,好好理论几句。

  只是如今,薛参军就站在门外, 离她几步之遥。

  她离身份败露, 仅几步之遥…..

  也不知薛参军听到了多少?

  也不知薛参军熟不熟悉裴家的事情?

  冯佩玉战战兢兢蹲在角落里,甚至能从侧面,看到他衣角上的细亮的刺绣。

  他只要稍稍走进来一步, 略微一转头,便能瞧见她……

  “你们几个!都是谁家的子弟?报上家中的名号来。”

  万幸万幸, 此刻, 薛参军似乎还顾忌着屋里有女眷,只立在门口训人。

  “莫非是贵府家风便是如此,见到个美貌的, 便满口胡沁, 我改日去一一拜访, 请教一下才好!”

  之前薛参军一直和颜悦色,一副软柿子模样。

  却忘了他老子是枢密使,位极人臣的人物, 若是他发起威来,能比谁都盛气凌人。

  那两个登徒子都是枢密院官宦家的子弟,见薛又新面色凛凛, 声音严厉,立即偃旗息鼓,服了软。

  语调也不轻浮了,举止也不放浪了,规规矩矩地一站叉手行礼,又是假模假样的世家子弟做派。

  呸!想来这酒喝到肚子里去,也分个高低贵贱。

  见到身卑位薄的,便醉意上头,装疯卖傻,见到那有权势的,一下便清醒得不得了。

  冯佩玉把眼斜睃了二人一遭,鼻子里哼了一声。

  只听薛参军命屋里的仆役女使将二人拉走,把外头围观的人驱散,教所有人闭上嘴不许胡沁。

  又听席面主家的管事娘子赶来,向薛参军连连告罪。

  一时间人来人往,嘈嘈闹闹,七出八进,闹哄哄的,过了一会子,才又安静了下来。

  冯佩玉全程缩在角落里,不教门外站着的薛参军看见自己,眼见一场祸事消匿于无形,不由得舒了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薛参军一直未离开。

  冯佩玉摒息探头探脑的,看到门口那白色的衣角飘了几下,听见靴子踏地的声音。

  是他要进来了吗?

  冯佩玉一颗心咚咚乱跳,抓着窗沿,心里对着各路神仙拜了个遍。

  薛参军一向秉礼自持,行为端正,屋里有陌生的女眷,他断不会进来的,不会进来的…….

  正天人交战之际,只见薛参军的手悠哉悠哉地从外头伸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条帕子。

  原来,方才挤挤哄哄的,冯佩玉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又被人来人往地踩来踩去,飘去了门外。

  “这帕子虽然脏污了,但毕竟是闺阁娘子的物件,这位娘子且收回去,或洗或扔的,总不好落在外头。”

  薛参军低沉着声音,倒是格外温和悦耳。

  此言甚是!这帕子是细绫做的,丢了岂不可惜,洗洗还能用。

  冯佩玉松了口气,一步一挪,从侧边蹭到了门口,这个角度她瞧不见薛参军的脸,薛参军亦瞧不见她,安全的紧。

  谁知,下一刻,冯佩玉的手刚捏住帕子,只见薛参军将帕子往回一收,反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又将她的手一翻,强迫她露出白莹莹的十个指腹来。

  不妙.....薛参军这是做什么?

  冯佩玉大惊。

  对了……自己的手指上,还有多年弹琵琶留下的茧.......

  突逢大变,冯佩玉一面慌忙抵住了墙壁,不教自己被拽过去,一面死命捂着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暴露了身份。

  而薛参军也不曾放松力道,热烫的手就如钳子一般箍着她,强迫她就这般袒露着手,拿眼神细细地瞧着。

  如同学堂里做错事的孩童,被夫子抓着打手板,手掌战战兢兢地摊着,就等着手板子狠狠打下来。

  二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僵持着,谁也不出声,瞧不见对方的脸,也瞧不见对方面上是什么神情。

  压抑的呼吸声搅和成一团,方才闹哄哄打翻的茶汤还在从沿着桌子往下滴。

  一滴一滴,像滴漏一般,滴答滴答,像是过了一夜,一天,一年。

  终于,听得薛参军轻笑了几声。

  “原来如此。”

  “好!好手段啊!”

  “你说是吧,冯小娘子……”

  冯佩玉膝盖一软,绝望的闭上眼睛,做掩耳盗铃状。

  他如何知道的……还是败露了。

  本以为薛参军要发作,但下一刻,他竟然利落地放开手,抽身而去了,只听靴子越走越远的笃笃声。

  二人终究是只隔着墙壁做的屏风,谁也没瞧见谁。

  只有屋里的一炉百合香徐徐烧尽了。

  再后来,等二人当面锣对面鼓,真真切切看到对方的脸,已是两天之后。

  这般自投罗网的事情,冯佩玉一般不愿做,只是……..

  “我是个胆小的人,便有话直说了,薛参军既瞧出了我的身份,为何上次转身便走了?”

  “我……我心下惴惴,就恐以后没法做人了,特地来向薛参军求个情……”

  过了两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想着薛参军一反常态,隐晦不明又强硬的态度,冯佩玉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砍头还得来个痛快呢,不如主动出击。

  冯佩玉咬了咬牙,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特地向霍娘子讨了张梁都帅的名帖,不情不愿,满肚子牢骚地,前来开封府自投罗网了。

  司录司府院位于开封府的东侧,薛又新坐衙理事,端然正坐在紫檀大桌的后头,那面前的卷宗叠得老高。

  他还是穿着一身绿色圆领官袍,肩宽背直,风神洒落。

  雪白的领子衬着一张俊秀清隽的脸,只是有些苍白疲惫。

  此时,薛又新从案卷的上方打量着冯佩玉,言笑温温,似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冯小娘子,薛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薛又新曾想过很多次,二人会如何如何见面,他又该如何如何表明心意。

  万不能太直白,会吓到她,亦不能太隐晦,以免说不清自己的心意。

  与他而言,冯小娘子就是一个精细的琉璃盏,他隔着绸缎捧着,大气都不敢出。

  谁知那日,那琉璃盏子竟自己跑出来,然后纵身一跃,眼睁睁地碎在他面前。

  真教他觉得,一切都是梦中梦,风里风。

  春梦一场,不堪回首。

  薛又新这么想着,自嘲一笑,又拉上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扮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先不急,先不急,太阳底下无新事,今日,本官且给你瞧瞧,平日里,开封府办得尽是些什么案子。”

  薛又新轻描淡写地拿起一叠案卷来,随意翻了翻,而后,啪得一声重重摔在案上,吓得冯佩玉一哆嗦。

  “这个案子,是城西一个姓吴的米商,花五十两讨了个娘子,日子久了,又发觉他娘子行为诡异,不似良民,便告到了开封府。

  这才发现,那女子脚踝处有一圈淡褐色环形凹痕,那是脚踝长期戴镣铐所致。

  原来,此女子先前做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嫁到这米商家里,只是为着踩点,日后好劫掠钱财。”

  薛又新徐徐说来,似是在与冯佩玉讨论公事,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那日,若不是孟三娘子说,这楼阁里头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家的冯小娘子,我也是不会特地上去一回的。”

  “却只是不知冯小娘子的手上,为何有多年弹琵琶留下的茧,就算一般的女使家仆,都不会日日弹琵琶的吧。”

  薛又新欠身过来,一双狭长俊俏的眼睛审视着冯佩玉。

  “那手上有这种痕迹的,要么是花楼妓馆的行首,要么,便是官宦人家养的歌妓乐妓.......”

  没等冯佩玉反应过来,又一叠案卷摔在几案上。

  虽然薛又新面上淡淡的,唇边还挂着笑,但是再愚钝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怒气。

  “这个案子,是一个妇人要与其夫和离,这妇人未嫁时千娇万宠,议亲时见那男子百般小意,千般体贴,便嫁了。”

  “谁知,成婚之后,那男子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双方揪闹到公堂上,吵吵嚷嚷间才得知,那男子有个兄弟,那是嘲风弄月的将军,拾翠寻香的领袖。”

  “成婚前的书信往来,相看时的殷勤小意,那都是旁人教的,成了婚之后,自然原形毕露。”

  “冯小娘子,你来给本官说说,那孟家的三娘子,怎么就一反常态?”

  “不光打扮得和之前不同了,还句句都能说些我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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