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看了半晌,还一本正经地提醒她注意蚊虫……
“小孩子家家,乱打听什么?这是求谢诏把放你出来,付的利息......” 冯佩玉默默地想。
这姓谢的,真是属狗的,睚眦必报,那脸上,岂是能下口的地方?
这下倒好,一个脸上抓伤累累,一个脸上红痕点点,且都厚着脸皮,出门丢人去吧。
“丁五你说的没错,害虫咬的,实在可恶!”
冯佩玉恶狠狠地说道。“这夏日里,合该多烧些艾草驱驱邪!”
丁五脑袋一缩,又不言语了。
许是马车摇摇晃晃的,冯佩玉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这个薛六郎实在是个得用的,不仅与她说了很多要紧的事情,让她找到一个摸进薛府的由头。
她心里的那个猜测,那个黑影子般的猜测,只待摸进了薛府……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吱吱呀呀停了下来,胡家小妹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被掐断了。
冯佩玉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帘子。
只见薛府门庭巍焕,戟列门墙,三间兽面衔环大门,但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放人出入。
“这....这便到了?”丁五哪里来过这等高门官宦的府邸,战战兢兢,咂嘴念佛,转头便瞧自己的主心骨。
谁知,那主心骨比自己还激动,冯佩玉眼圈红红的,抹了把眼角。
到了,薛府。
她来替裴箱索命来了。
第68章 女为悦己者容?
之前, 冯佩玉听裴箱说过,科考的举子们最喜欢通关节,削尖了脑袋讨好主考官,摸透众位考官们的喜好, 禁忌。
到了考场上, 自然能一路过关斩将, 顺利登科。
于是昨晚,她削尖了脑袋讨好薛又新,以至于这薛府的上下人情, 她都了如指掌了。
今日冯佩玉就如同那贿赂了考官的举子, 拿着卷子上了场,这还能落了榜不成。
“冯娘子,咱们这便回去吗…..”
此时, 在薛府内院的耳房里,陪着冯佩玉一道来的, 做特髻的胡家小妹一脸沮丧, 低声同冯佩玉嚼舌根。
“好不容易能来这枢密院相公府上做生意,但也不知犯了薛夫人什么忌讳,竟见都不见咱。”
“咱们拿的, 不是薛家六郎君的名帖吗?”
冯佩玉端起冷茶来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按着心口教自己不要慌。
昨晚,自己与薛又新提起,自己和鹿儿巷的胡氏姐妹一起做特髻生意, 在官眷娘子中颇受追捧。
薛又新也识趣得很,开口便说,请胡氏姐妹来家中给阿娘和嫂嫂们做特髻, 好教冯佩玉名正言顺的,把他给的银钱收着。
自然了,薛又新说的是,让胡氏姐妹上门,而冯佩玉,是拿了鸡毛当令箭,浑水摸鱼上了薛家的门……
可谁知,今日一早,拿着薛又新的名帖进了薛府,在耳房里等了半晌,薛夫人竟不见她们。
这世上,居然还有亲娘拆儿子的台,如此不给面子。
看来,这薛又新在薛府,过得也不是什么顺遂日子,日日憋着一副乖面孔,好生憋坏了吧。
此时,冯佩玉又抬眼一瞧这位来传话的婆子,见她面方口阔,梳个一丝不苟的圆髻。
“武妈妈,方才听门口的女使这么喊您…..”,冯佩玉挤出个笑脸来。
对了,这位武妈妈,薛又新昨晚提到过她!
是薛夫人的贴身嬷嬷,讲道理,重规矩,自己是个能干要强的,可惜,家中儿郎们却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甚成器。
故而武妈妈知晓,自己养老,是靠不上亲生的儿子的,只能靠薛家,为着自己的晚年计,对薛家的几位郎君十分上心讨好。
冯佩玉转着眼珠子,争分夺秒的盘算着。
按说打发她们,原不用一个管事嬷嬷亲自来。
想必,这武妈妈也觉得此事驳了薛又新的面子,不愿得罪家中的六郎君,故而要亲自来送客。
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武妈妈,想是我们这样的人,入不了薛夫人的眼,只是,我们掌柜的得了贵府六郎君的吩咐,我们这么灰溜溜回去,岂不是要挨顿臭骂。”
冯佩玉笑嘻嘻地掏出一张五两银子的交子来,塞进武妈妈的袖子里。
“六郎君交代的,是给家中的女眷都做一顶特髻。”
“不然.......请武妈妈带我们去贵府其他女眷那里问个好吧,我们回去对掌柜的也有交代。”
果然,一摆出薛又新的难处,武妈妈也心软了。
夫人自己气不顺,为着六郎在亲事上不顺着她的心意,故意给六郎脸色瞧,亲生的儿子,何苦来哉。
这个小娘子说得不错,如此不给六郎君脸面,不光她们回去没法和掌柜的交代,自己也没法和六郎君交代。
于是有意帮冯佩玉转圜起来。
便道,罢了,夫人既然发话了,不便叨扰,我且引你们去二郎娘子和四郎娘子处,好歹做些人情,总不至于辜负了六郎君的一番安排。
没被立时撵出去便好,还有回旋的余地,冯佩玉和胡家小妹相视一笑,皆心中松快。
这薛家二嫂院子里素净,衣裳素净,人更素净,在装扮上也不讲究。
冯佩玉一进去,看了看黑瓦瓦的屋顶,白惨惨的墙,便知道此人不必费心了。
薛家二嫂,薛又新提起过,和其二哥相敬如宾,不爱说话不爱笑,就爱念佛。
果不其然,这位娘子见胡家小妹捧出几个特髻的样式来,兴致缺缺。
做面子功夫,随口夸了几句,选了两顶现成的特髻,便端茶送客了。
无欲无求,清心寡欲,冯佩玉与她也搭不上话,出了她的院门,回头叹了口气。
这前后还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呢。
万幸,接下来是那位薛家四嫂,冯佩玉搓着手,无比期待。
昨晚听薛又新说了,他这个四嫂嫂,娘家姓杭,人唤一声杭娘子。
性聪慧,喜顽笑,爱热闹,爱打扮。
那薛四郎外放了泉州通判,杭娘子长年没有夫君陪伴,也不自怨自艾,经常出去雅集耍子,光彩照人,春风满面。
薛夫人之前还颇有微词,嫌她不安分,但也不知为何,后来便渐渐不提了。
果然,甫一进了杭娘子的院门,冯佩玉便听到屋里莺语绵绵,笑语飒飒,与薛家二嫂那雪窖一般的院子截然不同。
“六郎倒是好心思,竟能寻到你们这种匠人,这特髻摸上去像真发一般,我也没见过呢。”
冯佩玉瞧着薛四郎的娘子,一双三月桃花眼,两条烟笼春柳眉,袅袅娉娉,精神秀丽,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又见屋里挂着银红撒花软帘,紫纱帐幔,那方桌上铺着织金锦桌帏,椅上俱是锦缎椅袱,四围垂着五色流苏。
案上几个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石榴花。
这艳丽的人立在艳丽的屋里,真是一派花团锦簇,剔透玲珑。
“来!你来帮我梳个头,我不要现成的样式,要定做些独一无二的特髻。”
杭娘子一提衣饰打扮,便十分有兴致,捻着一颗流心红李子,鼓着腮呼呼地吹着,吹去上边的薄糖霜。
见冯佩玉笑着看她,便说道,“我怕胖呢,腰若粗了,新做的衫子该穿不下了。”
胡家小妹手艺巧,又和冯佩玉学了月余,手艺愈发精进,懂得看人的面孔梳发髻。
见杭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鸭蛋脸面,凤眼含情,便利落地梳了个高高的朝天髻,另配一只珍珠布摇。
杭娘子有风韵,面艳丽,这发髻极为称她。
镜子里,只见云鬟摇曳,黑发光莹,雪白的颈子一露,狭长的凤眼半眨,风流直往上流。
冯佩玉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静静打量着杭娘子的神情。
只见杭娘子扶着鬓边,眼带惊艳之色,长眉微挑,唇珠带笑,这是极为满意的。
但是.......
只见杭娘子收起了惊艳的神色,犹豫片刻,微微摇头道。
“你这小娘子手艺是好的,只是这发髻太老成了,威势太过,我才二十出头,做什么这么郑重的打扮,要青春年少些才好。”
胡家小妹瞧着这发髻好看,正美滋滋地等夸奖呢。
教杭娘子这一说,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着梳蓖的手直僵在半空。
正局促踟蹰之时,冯佩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安慰的笑了笑,接过了梳蓖,上前说道。
“是是是,娘子青春年少,梳什么发髻都好看的,我来给娘子换个发髻。”
明明是自己是满意的,为何非要换另一种,还要…..青春年少的…..
这杭娘子打扮,并不是打扮给自己看的吗?
但如果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她夫君还远在泉州啊…..
冯佩玉垂着眼睛,一面用大梳给杭娘子通着头发,一面胡思乱想着。
她手里踌躇了片刻,便给杭娘子梳了个流苏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