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明鉴,我是这户的邻居。”
一名三十多岁,方脸宽肩的汉子,正点头哈腰的跟薛又新禀报着案情。
原来,这对男女本是叔嫂,这男子还有个秀才的功名,两兄弟早也分了家,各自过活。
“二郎这厮,忒不检点,只要他阿兄不在家,便时常走来串门,甚是可疑,我们这些街坊时常议论。”
“之前便与大郎说了,教他看紧门户,管好娘子,可他是个心大的,竟全然不当回事!”
要说这家二郎行为上忒不收敛,大白天的吃了酒,趁着阿兄不在家,便和那妇人关起门来做事。
这不,被仇家从窗户扒进去,一拥而上,捉个现行,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被人一拳撂倒,双双绑了。
薛又新细细听了,又问了街坊邻居关于这家的事情,比如他家大郎做什么营生,什么脾性,二人有无孩子,平日夫妇关系如何。
街坊皆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了。
听罢,薛又新不但没有严加斥责问罪,反而长叹一声。
这世间,最难断的便是家务事,更别提还是男女之事。
挥手教人给那妇人松了绳子,令其穿好了衣裳,问她有什么辩解的,可有冤情。
可是,那妇人只捂着脸,跪在地上哀哀地哭。
旁边有多嘴多舌的便嚷起来。
“还有什么冤枉的?那都捉奸在床啦,这也有冤情?”
“大官人,您年轻,心善,脸皮薄,可别叫这等妇人的可怜相给迷惑了。”
“大官人您是没看见,那两人吃了酒,脱得光溜溜赤条条......”
眼见着越来越荤素不忌,薛又新连忙清了清嗓子,正色制止道。
“够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女子和孩童在这里,说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说着,薛又新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振,负着手,弯下腰,对那妇人和声细语地说道。
“你有什么内情,尽可与本官说来,没什么丢人的,本官是汴京的父母官,断不会冤待了你。”
“若有冤屈,定然昭雪,若有过错,回头是岸。”
这话刚说完,只见那妇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行几步,拽着薛又新的衣角,大呼冤枉。
“奴家确是被逼的,奴家冤枉!都是我家夫君,他他…..”
问到此处,薛又新便猜了个十有八九,余下的事情难以启齿,女子面皮薄,不好教她当众丢人了。
于是,一面把袍子从妇人手中拽出来,一面招招手,示意皂隶将人带回开封府。
怎得?此事竟还有内情?
围观的众人你觑我,我觑你,或疑惑,或恍然大悟,唧唧咕咕交头接耳。
此时,有一清脆的声音冒出来。
“薛参军真是明镜高悬,明见万里,明察秋毫!”
薛又新猛地抬头看去,在人群中,只见一俏生生的女子,直勾勾地瞧着他笑。
这不是冯佩玉,还能是谁?
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还穿着官服,正经办案的地方,冯小娘子这样的眼神,这样调侃他,就像....
调情一般。
薛又新的脸腾一下子红了。
“冯小娘子,你.....你怎得寻来了此处?”薛又新紧紧握着马缰,咬牙切齿地问。
待众人散去,二人牵着马,走到宽阔的主街上,一瞧,薛又新的两个耳朵还是红的。
“我要去狮子巷的丁家素茶吃木瓜饮子,方才去开封府寻你,人说你去了布袋巷问案子,我便跟来了。”
冯佩玉蓦地凑近了,用一双乌浓的琉璃眼珠子盯着他。
“六郎不喜欢我来寻你?那我以后便不理你了。”
此时,薛又新面无表情地,从后面一把掐住了她的腰。
那看来,是喜欢的……
可惜了,今日是找你去捉奸,冯佩玉腹诽道。
捉你老子的奸。
这狮子巷统共就三十户人家,都是两进两出的中等院子。
丁五扮了个送炭的炭夫,挨家挨户问了一圈,就只有一户人家,是不常有人住的。
只留一个看门的婆子,还像做贼一般,见来人不认得,砰得一声把门关了。
知晓了门户,那还不简单。
冯佩玉便高价雇了几个帮闲,轮流在附近盯了四天四夜,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今日一早,终于见一马车停在了后门,一名头戴面衣,全身从头捂到脚的女子走了进去。
到了晌午,又有一四十出头的男子,乘马车而来,进了院门。
“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威风凛凛,穿得锦衣绣裳!”
“不过,这男子究竟是谁,也不好说,我也没见过薛相公长什么样.....”
丁五前来回话时,也是一脸茫然。
而冯佩玉激动地跳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亦不知那薛公亮的长相,虽然对这个名字咬牙切齿恨了这么久,但就像对着空气乱挥刀子,不得其法。
而如今,这刀子要见见血了!
冯佩玉的心怦怦跳,恨不得抄起方胜儿的菜刀便出门去。
她准备寻个认识薛公亮的人物,来好好瞧瞧。
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了薛公亮的人皮,露出他黑淋淋奸伪的野兽肺腑来。
但此刻,冯佩玉瞧着薛又新的侧脸,英挺的鼻梁,眉清目朗,俊秀清隽。
瞧着他风神撒落的笑,她冷静了下来,像喝了碗饮子,在咕噜咕噜冒甜泡。
而她的良心,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拿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此刻,薛又新掐着她的后腰,用力捏了捏。
“明镜高悬?明见万里?”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调侃本官,该怎么治你的罪?”
薛又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与方才,一本正经的父母官,薛参军判若两人。
如此受用,装什么装?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样。
“我见薛参军,断案英明神武,待人温良谦和,情不自禁夸赞几句。”
“只可惜,薛参军对我呀,凶得很,动不动便要治罪。”
薛又新畅快的笑了几声。
“这个通奸案有隐情,冯小娘子也瞧出来了?”
冯佩玉乖乖点头。
“这家大郎明知娘子与亲弟交往过密,为何不加约束,反而越发往外跑,像是故意给这二人腾空。”
薛又新无奈地摇摇头。
“其二,兄弟两一个考中了秀才,吃穿不愁,另一个,却还在街上厮混,与人帮闲跑腿为生。”
“听街坊说,那二郎每回来兄嫂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物件。”
“其三......这夫妻俩的儿子,都是靠着这个二郎开蒙念书的。”
冯佩玉也听出其意,低头不语。
硬刀子是刀,软刀子也是刀,逼良为娼的事,不止妓馆里才有。
“哎……我办过很多这类通奸案,外人骂她们不知廉耻,可谁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步一步被逼到这地步的。”
薛又新拢着官服宽大的袍袖,一本正经的说道。
“要么丈夫暗示,要么是父兄逼迫,软磨硬泡,逼着她们拿身体,换钱,换权回来。”
“一家子把她们拆了骨肉吃,放了血喝,吃干抹净了,便扣上个奸夫淫妇的罪名,实在叫人不忍。”
“再说,我朝律法,叔嫂私通,男女各流二千里,甚至是绞刑。”
“如此重刑,定要审问清楚,再治罪,才能名正言顺。”
审问清楚,名正言顺.......
如果,杭娘子也是另有隐情呢?她会不会是被蒙骗了,或是,被胁迫了……
冯佩玉瞧着路边卖果子的食摊,用梅红匣儿盛了蜜饯山楂,糖霜山楂,一堆堆的冒尖儿。
想起那日在薛府,杭娘子鼓着腮,呼呼地吹着蜜饯上面的糖霜。
娇憨地弯着眼睛笑着说。
“我怕胖呢,腰若粗了,新做的衫子该穿不下了……”
前头,眼见着就是狮子巷了。
“六郎,那,若是翁媳.....私通呢?”
“翁媳属于期亲卑幼,十恶也。”
“男女俱绞。”
薛又新正色道。
冯佩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我又不想吃茶了,我只是想戏弄你。”
冯佩玉飞快地说道。
“六郎,你走吧。”
夏日的日落很快,黄昏只有一刹那,前头的旧太阳还在惨惨将坠,后头的新月牙已经冒起了银光。
万幸,薛又新今日,着实是有不少公务在身。
见冯佩玉如此说,笑着骂她促狭,又依依不舍地与她说了几句话,便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冯佩玉怔怔地瞧着他一人一骑,渐渐和街市行人融成一团。
叹人生在世,恩里生怨,爱里藏嗔,终究意难平。
为何爱不能只是爱,而恨,不能只是恨呢…….
冯佩玉捂着心口,千万种滋味一拥而上,将眼泪冲到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