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身为出家人, 一路行善,扶危济困。
当初在溪县要不是他,天下或许将要遭遇大祸。
他不仅救了溪县上千百姓,更救了天下万万百姓。
做出这样大善的人, 本该受万人敬仰,可如今却因他们沦落为阶下囚。
“贫僧自愿追随闻焉施主,与人无尤,说不上连累。”
浮生面容沉静,温和的言语无形中宽慰了闻父。
但闻父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时靠在一旁墙上的闻焉开了口,声音中尚夹杂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散劲儿:
“下去吧,再不走,外面的人就要等不及冲进来了。”
闻父回头来,视线慢慢从闻焉,陆氏,闻和宁及闻长宁身上扫过,随后气息一定,整肃道:
“走吧。”
说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率先下楼。
偌大的客栈内空旷寂静,除了他们再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射出淡淡的光影。
楼下大门紧闭,只隐约可见有数道身影在外面将整个客栈围得严严实实。
闻父走在所有人前面,出门前他剃了胡须,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除了皮肤黑了些,倒跟曾经的他差别不大。
儒雅,从容,坦然。
整个人像是要去赴一场宴般。
其他诸人走在他身后,同样如此。
闻父双手搭在门上,往里一拉,嘎吱一声,禁闭的大门被打开。
门外以傅长庚为首,左右两边,站着的是宛都知府和身着戎装的崔岩。
在他们身后的便是手持长刀的官兵。
官兵来得很多,几乎把整条街都给封住了。
客栈周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
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门内的几人神色镇定,目光直视前方的傅长庚,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相比门内几人的淡然处之,门外的傅长庚等人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两扇大门,浑身都写满了戒备二字,直到大门打开,闻父的身影出现。
闻父在万众瞩目之下,抬脚跨过门槛……
几乎是在他动的一瞬间,一众官兵的一只脚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弓,闪着寒光的刀也往前送了送。
这是一个准备攻击的姿势。
而崔岩也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侧了侧身,把傅长庚护在了身后。
所有人的动作变化都不大,但闻父依然察觉到了。
他一只脚落在门槛外,然后一顿,抬头看向外面的人,再慢慢抬起另一脚。
客栈周围一片死寂,唯有闻父跟陆陆续续从客栈内出来的其余人走动时的沙沙脚步声格外地响。
所有人看着一个一个从昏暗的屋内走到明亮的太阳光下的闻家人。
他们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以闻父为首,傅长庚默默将人数了一遍,待看到浮生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掩饰过去。
良久,傅长庚重新看向了闻父,沉声道:
“闻佑之。”
闻父拱手行礼,郑重道:
“罪臣闻佑之,见过傅大人。”
傅长庚伸手搭在崔岩的肩膀上,示意他可以让开了,然后说道:
“闻佑之,本官奉皇上旨意,今日缉拿你与同党归案,你可有异议?”
闻父抬起双手,掌心向上,眉眼间具是平静之色,他道:
“罪臣闻佑之愿束手就擒。”
傅长庚闻言,沉默了一下,道:
“上镣铐,抓人。”
崔岩领命,亲自领着官兵拿着镣铐给闻家诸人都戴上锁链。
时隔几月再次戴上这东西,闻家人再没有畏惧,恐慌之感。
闻长宁垂下眼手轻轻动了动,感受到手腕上的分量,不由扁了扁唇。
这东西有些重了。
“闻佑之。”
一直在观察几人的傅长庚又开口了,他说,
“还有人呢?”
因闻长宁跟闻和宁是龙凤胎,所以少了闻如许和闻如清,就显得格外明显。
且偏偏是闻家盛名在外的二个,傅长庚怎会不有所怀疑。
闻父身后的几人闻言,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父却是不慌不忙,慢声道:
“傅大人如果真想知道罪臣的另外一子一女去了那儿。”
他陡然眼神锋锐,身上那股儒雅之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一字一句地补充了后半句话,
“不如问问当初吕潭和杜青霜在溪县究竟做了什么?不是将一城百姓付之一炬就能掩盖他们的所作所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闻家的孩子,无愧天地,他们做了他们该的。”
说罢,闻父闭上眼,不再打算多说一个字。
闻父身后纷纷垂下脑袋,抿紧了唇。
不用刻意作态,当夜溪县的惨状至今想起来,都让他们悲痛哀戚。
闻如清和闻如许不在宛都这是不争的事实,傅长庚也一定会注意到这点。
之前他们就预想过这种情况。
为了不让两兄妹暴露,闻父等人早就商议过了,暂时让二人假死。
让傅长庚以为他兄妹二人死在了溪县,顺便再半真半假地将溪县之事说泄露一些出来。
这样一来,傅长庚即便不信,那他的注意力也一定会在溪县。
溪县的事,非知情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傅长庚要查,就一定会陷入泥沼,他便抽不出心神顾忌旁的东西了。
不一定非要他信,只是在他这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罢了。
果然傅长庚听见闻父所言后,先是一怔,接着皱眉,最后却是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傅长庚对崔岩示意:
“带下去。”
“是大人。”
崔岩和手下官兵把闻家几人押解到停在街巷中的囚车。
一共两辆囚车,闻父等男子一辆,闻焉三人女眷一辆。
他们被关进门,囚车锁上后,没做停留马上就启程往城门方向去了。
宛都知府见状,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是稳稳落地。
未免夜长梦多,闻家人会直接被送往虞城,不再在宛都停留。
没有生出什么祸患,这一桩事彻底了了,宛都知府如何不能松下这口气。
而傅长庚和崔岩则会跟着囚车一道离开,直奔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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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队伍,前后有数百骑兵护卫,囚车在正中央,傅长庚和崔岩在囚车之后。
所有人都骑马,快马加鞭之下,至多明日天黑前就能到虞城。
在路上傅长庚一直心事重重。
他把闻父的话听进去了,他开始思索传闻中瘟疫肆虐,最终却被一把火烧得精光的溪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父剩下的那一子一女究竟是真的死于那场祸事中,还是有别的阴谋。
越想他越是困惑,所有的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迷雾,无法看清。
终于这天夜里,他们停下休整时,傅长庚独自走到了闻父的囚车旁。
闻父正在闭目养神,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囚车外的傅长庚。
傅长庚从外面递了些干粮进来。
闻父没有多犹豫接过了:
“多谢大人。”
闻父把吃的分给了闻和宁跟浮生,再一看闻焉那边手上也有吃的了,又才放心吃自己手上的那个。
“你当初为何要逃跑?”
傅长庚看着他,须臾,突然问到。
闻父抬头,捏着手里的干粮表情复杂了起来:
“若是有一线生机,罪臣何须东躲西藏当这朝廷钦犯。”
傅长庚:“皇上并未治你死罪,只是着人押你进京受审,闻佑之你莫要信口胡说。“
闻父:“傅大人,有人不会让罪臣活着进京的。”
傅长庚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跃动,明明暗暗,让他的神情越发复杂难辨。
“傅大人,我从未有负皇恩,那些网罗在我头上的罪名,条条皆是栽赃陷害。我会落到今日这地步,盖因我查了一条不该查的船,触怒了某些人,所以最终惹来大祸,累及全家。”
傅长庚眼皮一条,向前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闻佑之,你说清楚,你……”
“傅大人,不要问了!”
闻父打断了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警告道,
“问多了,闻家的今日,就是你傅家的明日,纵然你是傅氏一族,也不能幸免!”
傅长庚愕然:“你……”
他还要再说什么,这时由远至近,急促而来的马蹄声,彻底终止了这场谈话。
傅长庚转身,在昏昏夜色中看见了骑马奔袭而来的人,他顿时脸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抱歉,另外一更可能会到凌晨了,请明天再看吧,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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