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睁眼:
“有人来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但闻家人在野外待得久了素来警觉,一下就从睡梦终于醒来了。
“是傅诤给三姐姐送吃的来了吗?”
正好肚子饿了的闻长宁问到。
昨夜傅长庚可是答应了三姐姐要送桂花糕和烧鹅进来,以他待三姐姐的心思,一大早就将东西买好送来,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他。”
闻长宁念着回桂花糕咽口水,不防听见闻焉这么说,立即转头看过去。
闻焉认得傅诤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没有这么轻。
却不是说他笨重,只是来人像是习惯了某种走路方式,所以落地较寻常人轻,又比习武之人重。
听起来……
谨小慎微。
闻焉思索了片刻,脑中冒出这四个字。
身旁的闻长宁已经跟闻和宁小声讨论起来人是谁。
闻焉听得心不在焉。
须臾,最后一道门打开,开锁的声音将其他囚犯吵醒。
众人睡眼惺忪地看向外面,而后狱丞亲自引着两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来的这两人年纪不大,面白无须,身材消瘦。
两人模样平平,一身宝蓝色衣衫,端看衣裳,那布料上面还修着暗纹,如此讲究华贵,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可这两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配饰。
闻焉看着他们,注意到,这两人中,似乎是以个子高,皮肤更白的那个为首。
那人细细打理过的眉毛清秀漂亮,却偏偏又萦绕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戾气,沉郁。
他还没走近,一股浓郁到发腻的香气都钻入鼻中。
闻焉皱了皱眉,被熏到了。
狱丞带着两人走到了关押闻家人的牢房前站定,随后恭敬小心地说:
“回禀大人,这就是昨夜杜大人跟崔将军亲自押送回来的钦犯。”
“嗯。”个子高的那人打量着牢房里的几人,阴恻恻的眼神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人不对吧。”
那人把闻焉几人来回看了三遍,斜睨了一眼狱丞说道,
“少了两个,多了一个和尚。”
狱丞不敢得罪他,佝偻着腰背,诚惶诚恐地说:
“不敢欺瞒大人,就是他们。”
那人没理会狱丞的话,他抬起手:
“画像。”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闻言不敢耽搁,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画像递了过去。
那人翻着画像,一张一张地对比起牢房里的人。
闻家人的画像出自闻父的心腹,即便闻家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若遇上观察细致入微的人,也依然能识别出他们跟画像上的是同一人。
恰好他们面前的这人便是再仔细不过的人了。
他不止用确认出了闻家人的身份,还发现闻焉那张画像的奇怪之处。
他手上拿着薄薄的一张,眼睛在手上的画像和闻焉的脸上来回看。
最终,他手往下一压,目光沉沉又带着某种热切和兴奋道:
“就她了,带出来。”
狱丞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可在那人瞥过来的眼神中,还是屈服了,乖乖地打开牢房要去把闻焉抓出来。
“你们要干嘛?”
闻和宁想也不想挡在闻焉跟前,对狱丞怒目圆瞪。
他身上的煞气流露出来,绕是狱丞常年跟牢里凶戾残暴的犯人打交道,此时也被闻和宁给震住了。
其余几人也都站起身来挡在闻焉跟前,防备地看着狱丞和牢房外的两人。
闻长宁冷声道:“你们想带我三姐姐去哪儿?”
闻父:“你们是何人?私自提审犯人可有手令?”
浮生捏着佛珠,眼神平淡,可紧绷的后背昭示着他随时有可能出手。
狱丞也是为难,不过身后的目光如芒刺背,他强撑着道:
“这位大人从京城而来,奉贵人的命令前来审问你们。”
从京城来的,贵人?
几人迅速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再一看门外两人的模样,心中忽然对他们的身份来历有了猜测。
他们虽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假作不知。
狱丞见他们顽固不化,板起脸冷声道:
“还不让开。”
闻家人并浮生不为所动,这时闻焉却起身主动从终人身后绕了出来。
她不看狱丞,视线直直落在门外的那人身上:
“你要提审我?”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来:
“有些胆量。”
闻焉同样笑了笑:“是有些胆量。”
那人脸上的笑一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女子的话别有意味。
他正想着,闻焉却已经迈脚走出来:
“走吧。”
她很想看看这人要如何审问她。
_
闻焉被带到了一个比方才牢房更加昏暗无光的地方。
闻焉刚一靠近,一股幽冷的凉风卷袭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这里的地面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因为光线暗淡才让地面看起来黑黢黢,是因为夯市的土本来是就是黑色的。
像是经年泡在了黑水里一样,才会发黑发臭。
除此之外,此地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同样已经发黑的刑具。
不过铁器最尖锐的那部分仍然锋利无比闪着寒光,令人脊背发凉。
这是大牢内的刑房,专门用以审问犯人的。
两个狱卒早早候在这里了,闻焉一被押送进来,两名狱卒立马接手。
先解了她手上的镣铐,再把人绑在刑架上。
待确定把人绑好以后,那人挥退了狱丞和狱卒:
“你们都下去了。”
狱丞不敢违抗他,二话不说就带着手下人躬身退下了。
转眼间,这刑房内就剩下三人。
那人看着被结结实实缚在刑架上的闻焉,脸上终于出现了舒心的笑意,他向身旁的人伸手:
“盛子,东西给我。”
被称作盛子的人把一直提在手中的木箱恭恭敬敬地交给他。
接着又搬来了两张空桌子安放到离绑住闻焉的刑架旁。
最后盛子退下,那人把木箱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轻轻放好。
箱子里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能放下许多东西。
闻焉看见了粗粗细细的十来根铁针,钳子,薄如蝉翼手掌大小的刀……
除了这些,另外给有许多问我见过的没见过的,模样奇特的铁器等物。
这些东西都不大,可架不住多,满满当当放了两桌子。
闻焉饶有兴趣地问:
“这些都是你的刑具?”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掀起眼皮地看了一眼闻焉,又低头继续摆弄桌上的东西。
他将所有东西尖利的那一头都朝向闻焉。
如此一来,尽管还没有动手,仍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闻焉又问:
“那铁针为何有那么多根?”
闻焉好像真的很好奇,那人这时也恰好摆好了,于是也不吝啬地拿起了几根铁针到闻焉跟前,宝贝一样地冲闻焉说:
“这针每根插进人的身体都回带来不一样的疼,像这根,你细细看。”
闻焉如他所说,眼睛盯着他手指间捏着的那根针,几乎没怎么费劲就看出了问题:
“有倒刺。”
那人眼睛一亮:
“没错,这根针上有倒刺,要是插入人的指甲内,不仅可以带来更加强烈的疼痛感,等抽针时还能带出皮肉,让受刑之人痛不欲生。”
他好似已经看见受刑人痛苦嚎哭的模样,眼底满是兴奋。
闻焉哦了一声,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好想法。”
第122章
那人对自己的这些刑具爱不释手, 看它们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眼神炙热。
闻焉开口问他铁针,他却挨个将桌上的刑具都介绍了个遍。
最后停下时,仍显得意犹未尽。
不过他手上的这批刑具, 倒的确很有几分意思。
譬如那带倒刺的铁针, 剐肉用的薄刃, 剔骨用的剔骨刀等等。
闻焉听得有趣,便多了几分耐心任他细细说完。
那人热情高涨,状若狂热, 有一种吓人的癫狂感。
还是还被施刑,已然让人脊背发寒。
显然这就是他的目的。
此人性情偏激病态, 似乎手底下的囚犯越害怕,他便越高兴。
他在享受旁人对他畏惧。
闻焉始终眸光淡淡地看着他, 那人没有从她脸上看见想看的表情, 眼神立即变得凶狠起来了:
“你为何不害怕?”
闻焉盯着他看了会儿, 片刻, 吐出两个字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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