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望城未戒严时,我们直接把娃装在木桶里,酉正送到城里金望巷头间大宅子的后门口,自有人来接。”
“后来城门不好进了,我们就在城墙下等,寅中会有个倒夜香的来接手。”
“那家据说姓黄。”
“其余多的我们也不知道了。”
“我知道,姓王的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事,八年前才回村教我们养人的。那姓黄的应当就是他以前的主家。”
被翻了老底,闻焉脚下的人又激动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叫嚣着要弄死戳他老底的那人。
闻焉乜他,脚往下一沉。
姓王的口中哇地呕出一大口血,闻焉耳边顿时清净。
满村几十户,百多口人,最终也就那么几个人松口得了个痛快的死法。
其余的要么吊着那口气迟迟断不了,还在苟延残喘,要么心存侥幸,舍不得去死。
说来可笑,视他人命为草芥,视自己的命为珍宝。
闻焉见惯世事,对此倒是平常。
闻家几人却脸色难看到极致。
特别是两个小的,攥紧双拳身子前倾,怒发冲冠仿佛对在场苦主的痛苦感同身受一样。
“这些,想怎么处理?”
闻焉的话落下,过去了很久,那些发愣盯着仇人的苦主们空白的脸上才慢慢有了表情。
他们转动眼珠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有许多人没有死。
“不能,死得,太容易。”
有个男人哑声说道。
其他人闻言,也缓慢点头。
闻焉了然。
其余半死不活的不说,还有几个身上半点伤都没有……
她松开脚,在几人惊恐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闻焉抹掉脸上的血,把额前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回过头眼睛亮亮地对着众人一弯唇:
“一个晚上够吗?”
她下手有分寸,就吊着这些人一口气至明天天明才断。
要死未死,想死又死不了。
身体的痛苦及对死亡的恐惧会让这最后一个晚上成为他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
不知怎的,听她这么说,许多人原本已经麻木的眼睛蓦地湿了。
他们点头:“够了。”
如此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闻焉:“行,那就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明日再说。”
“我要,守着。”
有一道声音说道。
闻焉循声看去,但不待她看清那人面容,便又有人道:“我也,守着。”
不止这两人,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这么说。
闻焉一眼看过去,只见众人眼中执拗。
她可有可无地点头:“行,那就守着吧。”
“多谢,恩公!”
闻焉嗯一声就走了,也没去别的地方就进了背后的祠堂。
平常祠堂也是有守夜人的,屋里备有被褥。
闻焉翻箱倒柜找到了,然后把祠堂的椅子拼起来半坐半躺就要睡去。
落后她一步的闻家人,进来就见这一幕。
几人脚下一顿,看一眼她,又回头看一眼门外,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歇息。
但外面呻吟声不断,几人又不像闻焉,实在睡不着。
闻父索性起身在香炉里找了根烧了一半的香,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没一会儿,陆氏也起来在各屋里转了一圈,然后端着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文房四宝,坐到一边执笔写了起来。
剩下的四人,也各有心事,心绪难平。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当一缕天光照亮天际时,外面的叫了一夜的声儿先后消失。
闻家人蓦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坐在地上的人,抬头看向他们:“都死了。”
按闻焉说的,一个晚上不差分毫。
闻父怔怔,半晌才道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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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焉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外面传来米粥的香气。
她鼻子动动,睁开眼。
屋里已经没人了,两扇门被虚掩着。
闻焉按了按饥饿的腹部起身下地,打开门后,一眼就看见外面架着的一口大锅。
她走出去,发现地上的尸体不见了,血迹已全部打扫干净,祠堂门前宽敞的空地上,架着两口锅。
一口里熬着粥,一口中烧着水。
昨日大仇得报的诸人正坐在一旁发呆,闻家人则忙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像闻和宁就趴在地上往祸下的火里塞柴,闻长宁在旁给他递柴。
抬头间闻长宁看见闻焉,忙起身过来说:
“三姐姐锅里温着热水,你要吗?”
闻焉低头看一眼身上尚带血的衣裳毫不犹豫地点头:“用。”
没了修为,意味着没有了洁尘术,以前在闻家时还有晴云几个伺候着沐浴,自从出来以后,她日日用河里的冷水擦洗沐浴,已经很久没洗过个热水澡了。
闻长宁多懂眼色,一看就懂。
幸好她早有准备,当即便带了几分得意,几分卖乖说道:
“我跟四哥找见个浴桶,已经洗干净了,就放在之前关我们那屋里。
三姐姐换洗的衣裳我也从马车上拿下来,一并放在里面了。等会儿我让四哥把水拎过去,三姐姐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说完又特意解释了一遍:“桶我洗了好几遍,还用烧开的水烫过,洗得特别干净,三姐姐放心用。”
闻长宁这小丫头,作起妖来想让人打死,讨好起人来又着实熨帖。
闻焉拍拍她的脸,笑眯眯夸奖道:“行,真乖。”
闻长宁小脸一皱,摸摸被拍得发红的脸,嘀嘀咕咕念着:“就不能小点劲儿。”
闻焉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闻长宁下意识露出甜笑:“我说三姐姐辛苦了。”
闻焉哼笑一声进屋了。
闻焉只是用桶里的热水把身上的血迹细细擦洗干净,又把头发搓洗一遍后就换衣裳出去。
并未真的在里面泡澡。
她到时,米粥正巧熬好了。
闻如许和闻如清兄妹俩抱着搜罗来的粗瓷碗,一人一碗分了下去。
闻家人一夜下来累得够呛,吃得倒是香。
可才从圈养的人舍里出来的众人,许是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吃食,原本容易克化的米粥他们竟也觉得十分难以下咽。
有人强迫自己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冲到一旁吐了。
闻父瞧着心酸,放下碗叹息道:“吃不下,便不要勉强自己,慢慢来。”
众人呆呆看着他,那碗粥到底是没能吃下去。
填饱了肚子,闻焉也从众人口中知道,祠堂前的尸体都被搬到那人舍里一把火烧了。
不过,那些人割下来的头颅被众人挂在了村口。
死无全尸又挫骨扬灰,就是这群作孽的人最后的下场。
闻焉安静地听他们说,脸上的情绪很淡,但奇异的是,让人感受到了如沐春风的温和。
报仇以后,这些人远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更多的是一种惘然木讷,心口处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
从他们的眼神中更是找不到半点生机,只余一片灰败死气。
闻家人见此,心上也变得沉甸甸的,很不好受。
他们这般,跟死了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等死罢了。
闻父怜悯地看着他们,思忖半晌字斟句酌道:
“你们若是没地方去也愿意的话,就在这个村留下,好好生活吧。”
“现在外面世道乱,到处闹天灾人祸,出去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闻父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不愿,走的时候就多拿些银子。出了村一直往南走,到西江城去,到那儿就找城外主持流民收容的差役,他们会安置你们。”
“要如何选,你们好生考虑。”
那些人,人在魂不在地听着,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闻父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要不是他们自己现在自身难保,他或许会考虑花费更多时间来亲自安置他们,但不行啊。
这时,闻如许突然道:
“要是不知该怎么活了,就去建一座庙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闻如许面不改色地指着闻焉道,
“为她建庙,塑金身。”
“她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对吗?你们要不要试试为她塑金身,立长生牌位,为她祈求平安康健。”
他话中带着诱哄的意味,可这话偏偏就被这群心如死灰的人听进去了。
“建庙,塑金身?”
闻如许点头:“对,要记得每日早晚一炷香,你们越诚心,她的前路就越顺遂。”
闻焉面色古怪了起来。
又给她建庙?
而那些人明显是真的把这话听进去,放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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