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闻长宁想了一圈,不对啊……
“那他怎么在我们车上?”
人就在闻和宁身边坐着呢。
对此,闻焉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他自己跟上的吗?”
闻长宁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憋出句:
“那眼下怎么办?”
闻焉悠悠然道:“送他一程吧?”
闻长宁越听越糊涂:“送去哪儿?三姐姐有地方安置他吗?”
“看他自己选吧。”闻焉说,“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这一程我送了,下一程怎么走,看他怎么选。”
小孩儿也挺会给自己选的,不然焉能活到今日。
闻长宁听得似懂非懂,自己拧眉想半天也想不明白。
闻长宁向来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不明白,她索性撒开手不想了。
反正这事她也没资格置喙。
闻长宁不为难自己,转而问起另一件同样在她心里存了一晚的事。
她拎起水壶倒了杯茶送到闻焉手上,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问到:
“三姐姐,你昨晚说女子也能做皇帝……”
“长宁!”
闻长宁的话让陆氏手上手一抖,针刺进手指一滴血瞬间冒了出来。
陆氏却顾不得,抬头严厉地看着闻长宁。
闻长宁脖子一缩对上她娘刀子一样的眼神,不死心地说:
“我就是问问。”
陆氏表情越发难看。
在陆氏的逼视下,闻长宁乖乖闭嘴了。
陆氏松一口气,低头继续做针线。
“女子自然可以做皇帝。”
陆氏愕然抬头看向闻焉。
闻焉捏着茶杯,茶气氤氲在车内散开。
她眉眼中少见地透出股不可一世的张狂肆意,陆氏和闻长宁听见她说,
“这世上不拘男女老幼,强者为尊。皇帝算什么,只要你强过他,皇帝也能被你踩在脚底下。”
她又不是没见过皇帝匍匐在她脚下的模样。
闻长宁被她此时显露的风采所震慑,还未回神又见闻焉嘴角上扬,含笑说道,
“明白了吗?”
闻长宁愣愣点头,片刻,眼睛刷地亮起来:
“女子都可以当皇帝了,那我能做官吗?”
知女莫若母,陆氏眼神古怪地看向闻和宁。
“你?”闻焉一抬眉,“做官?”
闻长宁满脸期待:“嗯。”
闻焉笑了,视线移到陆氏身上:
“母亲,五妹妹想做官啊。”
陆氏都感觉脸臊得慌:
“你自小就不爱念书,四书五经堪堪背了一半,若是科举连童试都过不了,做什么官。”
被戳了老底的闻长宁也不大好意思,偏嘴上不服气:“不就背书吗?等空了我就背。”
她抱着陆氏的胳膊脑袋靠上去就开始撒娇:
“等我以后当官了,给娘挣个诰命回来,让娘风风光光地当大晋第一个女官的母亲,到时舅母们都要把头仰那么高看你。”
说着话,她把头块仰到后脖子了,给陆氏展示舅母们以后要怎么看她。
陆氏没绷住笑了出来:“傻丫头。”
笑着笑着,陆氏嘴角又拉平了些,心里止不住地忧虑。
这一路虽艰险,可有闻焉在好似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闻焉太过厉害,让闻长宁也跟着得意忘形了。
她借着闻焉的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说起话来也有些口无遮拦。
殊不知,闻焉厉害是闻焉厉害,不是她闻长宁厉害。
何况……
想起当日闻焉说的那些话,陆氏双眼发直,眼中漫出了恐惧。
那账要如何还?
_
多了个小孩,并没有给闻家人带来什么变化。
小孩太听话了,除了还是改不掉那吃东西,就不知饥饱地往嘴里塞的坏毛病,几乎没有带来任何麻烦。
为了纠正他这点,暂时负责照顾他的闻和宁,是好说歹说都没用。
最后没法,只能威胁。
他告诉小孩,要是再不听他的,就跟闻焉说丢了他,不带着他了。
小孩立马克制住本能,听话了。
这件事解决以后,接下来的路途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甚至于枯燥。
淮安少山多丘陵,地势平坦路好走。
他们行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不过几日,就已经来到了淮安境内最后一个县,溪县。
也是从这里开始,闻父他们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路上的尸体少了许多。
“爹,怎么了?”
看他脸色不对闻和宁问到。
闻父一时没说话,但眉心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又走半日,他忽然勒马:“先停一停。”
闻和宁干净停住马车,闻长宁也勒马停下。
不等他们发问,闻父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路边蹲下不知在看什么。
两兄妹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这段时间跟闻和宁换车的闻如许跳下马车,走到闻父身旁:
“爹,出什么事了?”
闻父手上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站起身:
“如许,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走过来,少了什么东西?”
闻如许:“爹说的是流民的尸体?”
闻父看他:“你也发现了?”
闻如许点头:“从昨日开始,我们路过的地方都太干净了。”
若说这段路死的人少也说得过去,可就如闻父手里的褂子一样,路边还有不少遗留下来的衣物鞋子。
闻如许道:“像是有人特意把尸体捡走了。”
闻和宁听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该不会又是被黄慈那等人给捡了吧。”
闻父:“不像,看这褂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那褂子的主人也当死了很久。肉腐骨现,这样的尸体拿着能干嘛。”
他倒是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想了想,闻父走到马车边对里面说道:
“阿焉,有件事想让你帮忙看看。”
他声音刚落下,闻焉的身影就出现了。
她在车上时,已把父子三人的话听得七七八八了。
不用他再转述,闻焉径直往闻父发现褂子的路边走去。
尸体虽已经不见了,但闻焉还是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
也就是说,这尸体被挪走的时间不会太长。
她鼻尖轻动,除了腐臭味,她还闻见了别的若有似无地气味。
闻焉仔细辨认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对闻父说:
“有人把尸体都处理了。”
闻父:“如何处理?”
闻焉吐出两个字:“火烧。”
得了这个回答,闻父眉心一松:
“处理了好,处理了好。否则等天再热些,就怕有役症。”
闻父的担忧不无道理,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若有余力处理尸体尚好,像颍州这样任其发展,极其容易出事。
心里悬着的事解决了,闻父长舒一口气,也不再耽搁,招呼着几人上马车继续赶路。
转眼太阳西垂,附近没有合适露宿的地方,一行人往前走,想再去前面看看。
然而这一走直接走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天际最后一缕光就要消失,他们只能将就着时,前方忽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人声。
荒郊野外,天将黑,这哪来的人?
起先闻和宁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走过岔路口,再拐过一个小土包后,他竟当真是看见了前方临河边,待了许多人。
是真的好多人。
闻和宁赶忙拉马停车,可这时对面的人也看见他们了。
双方皆是一愣,紧接着就是各自提防。
已经走出来了,退是不能退了。
想到后面马车内坐着的闻焉,闻和宁的底气忽然就上来了。
也不怕是真的遇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
一甩鞭子就过去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方才隔了段距离,光线暗淡看不大清,走近了闻和宁才发现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远处的树上还拴着牛羊马,几只鸡鸭。
瞧着不像是匪寇一类,倒像是结伴逃荒之人。
两相交错时,对面一直看着他们走过来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老者开口道:
“别往前走了,前面路窄,要过好长一段路才能到下一个合适过夜的地方,不安全。”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父女二人勒停了马。
说话的老者走了出来,拱拱手冲闻父道:
“这位老爷若是不嫌弃,就和老朽等一起在此地过夜吧。也好有个照应。”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已经燃上的火堆,借着昏黄的火光,闻父看清了老者的模样。
面白无垢,留着精心打理的美髯,略有皱纹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留有一道厚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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