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中气十足,不见半分虚的。
这倒是跟往日那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闻长宁大不一样。
这么硬气, 不怕死了?
闻焉在院子里的一张石凳坐下, 继续听里面人说话。
屋内的闻长宁其实怕得要死。
贴在她脖子的短刀有半臂长, 寒光烁烁,光看一眼都叫人胆寒。
那刀刚贴上来,就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 如果拿刀的人手再一抖,她恐怕就真没命了。
所以闻长宁很害怕, 但她又不能泄露自己的害怕。
来人想杀他们,也一定会杀了他们。
现在不杀, 只是因为方才她喊了一句三姐姐。
这人跟之前那些黑衣死士很不一样。
他很厉害。
他的呼吸很轻, 走起路来完全没有声音, 整个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
他的手像铁铸的一般, 捏在肩膀上很疼。
他的反应也很快,没有人能轻易靠近他。
想到这,闻长宁担忧地瞄了一眼倒在墙边不省人事的小孩。
方才明明都把他藏起来了, 还非要出来逞英雄, 拿一把巴掌大的匕首,皮毛都伤不到人家一点,反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摔, 有没有把人摔出个好歹来。
怎么说他这命自己也有份救,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
耳边一声嗤笑拉回闻长宁的注意力:
“狂妄,你这三姐是个什么东西,敢论灭我半闲斋?”
说罢, 他又语气傲慢道,
“我见过死在她手上的人,的确有几分手段,倒是勉强能在我手上过几招。”
闻长宁反唇相讥:“你才是东西。就你?配做我三姐姐敌人吗?你有几个脑袋够她拧的?”
苍山也不生气斜了她一眼,嘲讽道:
“一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杀几个人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他这话听起来很是讨厌。
活像是他们捧着个鱼目当珍珠,让人发笑。
闻和宁绑在椅子上的手都捏紧了,他瞪着苍山道:
“我三姐姐能一刀把人劈成两半,你行吗?”
苍山:“……”
苍山眼神冷酷,似笑非笑地说:
“我不会,我不能徒手拧掉人脑袋,不能生掏人心,更不能一刀把人劈成两半。”
停顿片刻,他再开口,句句杀机必现,
“但我能杀了你的好姐姐,三招之内。”
半闲斋搜罗天下能人,随便一个拎出来,名号在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
苍山不仅擅长追踪,其轻功更是独步天下无人能及。
不是他自视甚高,闻焉此人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运气好,习了些武的闺阁女子罢了。
若真那般厉害,早就被记在半闲斋名录之上了。
又或者,杀人的手段再高超些。
苍山从闻焉杀死的那些人身上只看见了蛮狠。
不过力气倒是挺大的。
苍山眼中流露出杀意,他想跟闻焉过过招,试试深浅。
就是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他等这么久。
苍山在等闻焉,闻家几人也在等她。
期间闻如清曾试图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但说来说去,也只知道了个半闲斋。
眼下苍山杀气汹涌,表面看来似乎是冲着闻焉去的,但又何尝不是冲他们。
闻焉不在,等这人耐心耗尽,说不准头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陆氏耳鸣声停了一瞬,她脑子像忽然从某种游离的状态清醒过来。
她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眼前的一切仿佛从梦中幻境变成真实的。
看着被挟持的闻长宁,她脸色一变:
“长宁!”
她激动的反应让闻长宁眼眶一红,在她一左一右闻如清及闻和宁低声安抚了她几句。
陆氏又慢慢安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愣愣地注视着闻长宁。
苍山怜悯的看着他:“不用担心。你们一家人早晚会团聚。”
在地府团聚。
这边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北苍山摔晕过去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像一匹小狼一样,趁着苍山说话的间隙,猛的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苍山大意之下,被他咬个正着。
他吃痛低头看向,还死死咬着他的腿不放的小孩儿。
“小崽子,松口!”
说吧,他先用力把小孩儿从腿上抖了下去,同时小孩儿也从他的腿上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小孩儿仰躺在地上,满嘴的血。
他吐掉口中的碎肉,用那双黑白分明眼睛幽幽的盯着苍山。
像地府爬出来的恶鬼,瘆人得紧。
苍山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这小孩儿留不得。
“找死!”
他抬高脚,对着小孩儿的胸口狠狠落下。
这一脚下去,小孩儿焉能还有命在?
闻长宁急促的叫了一下,伸手胡乱的抓扯,想要把人从苍山的脚下拉走。
也就是她这一动,苍山手里的短刃在混乱之间从她头顶削过。
闻长宁头顶一凉,下一刻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头上掉下。
她下意识用手去摸头,结果摸了一个空,再往下便觉得刺手。
此时没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危在旦夕的小孩儿身上。
闻和宁双手捏紧扶手,身子往前倾,脱口喊道:“三姐姐!”
砰!
一声巨响,堂屋紧闭的两扇门轰然碎裂,无数地碎片和一张沉重的石凳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地上弹起的碎石击中了苍山的腿,使得他一脚踩空。
小孩儿这一命又保住了。
他也是个机灵,见状人在地上一滚,给自己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屋外一道纤细的人影一步步走近。
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直到她一脚跨过门槛,苍山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你就是闻家的三女,闻焉?”
闻焉不答,只一味的向他逼近。
她走的不快不慢,闲庭信步一般。
苍山冷笑道:“果真狂妄。”
说完,他直接朝闻焉扑杀过去。
速度快得,出手太狠,连一向对闻焉颇为自信的闻家几人都跟着心一紧。
他们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制住出口的惊呼。
对于他的杀招,闻焉不退反进直接无视掉他手上的短刀。
莹白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半闲斋?土鸡瓦狗之辈。”
咔嚓。
苍山的右肩陡然塌了下去,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闻焉握着抢来的刀回身,一刀断掉手臂最后那层皮。
啪嗒一声,肉块掉在地上的发出沉闷的声音,血水喷涌而出。
苍生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寸寸消退。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那里已经是空荡荡一片。
苍山再看向闻焉时,眼中已经是一片猩红和刻骨地仇恨:
“我要杀了你!”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那只完好的手臂向闻焉挥去。
他踩着自己的血,失去理智般要与闻焉不死不休。
两只手斗不过,更遑论一只手。
苍山一副搏命样,闻焉当然不留手。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闻焉一掌拍空,苍山在两人距离拉进的瞬间,身子往后一荡,急速后退,向门外窜逃。
闻焉正要去追,眼睛一瞥,然后顿住。
嗯?
被注视的闻长宁一脸莫名,眼见苍山的人影已经融入黑暗,急急说道:
“三姐姐,快追啊,人都跑了。”
“不急。”闻焉说,紧接着丢出句让闻长宁整个人都傻了的话,
“你头发呢?”
头发?
“头发不是在这……”
闻长宁摸上头顶,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对。
之前苍山那一刀……
闻长宁想起了,她的头发好像被割掉了。
不是好像,是的的确确地割掉了,贴着头皮。
“没了一半。”
小孩儿认真的声音这个时候显得有些突兀。
闻长宁终于明白过来,捂着头惨叫一声:“我的头发!”
闻焉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够了闻长宁的笑话,闻焉方动身去追人。
-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磨损的青石板路由月光投射出浅浅的光亮,勉强能看清前路。
高低错落的房顶上,一道人影向前狂奔,几个起落,便朝城门遁去。
一息过后,又是一道人影出现,追在他身后,紧咬不放。
苍山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看去,见到一个身穿僧袍的和尚跟在他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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