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堂屋,恭敬的将大雁献上,待岳父江善则接过后又叩了几个首,然后从岳母贺令婉的手中接过甜酒,仰头饮尽,“放生大雁。”,礼官喊着程序,“新娘出阁。”
晏初飞闻言便一下子挺直了后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那,手脚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晏初飞在想,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是该温柔的笑,还是该表情庄重一点,自己笑起来帅还是不笑帅?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止于新娘踏入堂屋,晏初飞直勾勾的盯着江涵秋。
什么站姿什么表情,哪里还记得,只觉得脑内轰然炸开,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礼官的喊话声,亲戚们吵闹的笑声,一瞬间都销声匿迹,眼中只余一人。
那人凤冠霞帔,逆着光,朝自己缓步走来,然后朝自己微微一笑。
晏初飞见过的江涵秋都是风姿端雅的,操着贵女的气韵,或笑或停。
哪里见过这样娇媚可人的江涵秋,含着新娘的怯,面若银盘,明眸顾盼,满头漂亮的金钗都分不走她半分神采。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许久,他分不清,晏初飞脑内又开始供血了。
声音渐渐流入耳中,咚,咚,这次,还多了自己胸腔传来的,有力的强烈跳动声。
晏初飞一直觉得相看很荒谬,两个人没交流过想法,没互诉过衷肠,只一眼,就要确定和谁相伴余生。
可是现在,只一眼,他便确定了自己的余生,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像那次在雾中骑马漫步,不知不觉,便淋上了细雨。还未反应过来因为什么,心中便有个声音叫嚣着,你爱她。
他也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好色,瞥见江小娘子便无耻的将人牢牢记在心尖。
可京城里容貌上乘的贵女他也见过不少,见到了,也只会平常的暗叹一下,并无半分旖旎的心思。
可是对江小娘子呢?他不仅想把人记在心尖,还想亲她吻她。
对一个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婚礼上的女孩,却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骂自己一句淫贼,都算是轻饶。
晏初飞盯着江涵秋在自己身侧行完了四拜礼,所有预设中的风流倜傥都没表现出来,他现在只希望自己的表情不会太过呆傻。
“新娘登车。”,江涵秋由全福人扶着走上了铺好的红毯,这个环节的习俗是新娘的脚沾不得地。
有兄弟的便由兄弟背到厌翟车上,家中无兄弟的,便铺设红毯来替代,江涵秋的弟弟年幼,背不起姐姐,于是也铺设了红毯。
晏初飞脑中思绪翁翁的乱飞,不知哪根轴一转。
他迈步向前,拦腰抱起江涵秋,大踏步走到车前。将人到了塞到车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周围亲戚朋友笑着起哄,笑自己的迫不及待,笑自己的手足无措,晏初飞被说羞了,潮红爬上脸颊,他努力正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踏步上马。
停摆多时的乐队又奏起来,鼓笛齐鸣,锣鼓喧天。
…………
江涵秋照着车内用来祈福的铜镜,将手贴到脸颊两侧降温,确保自己得体,身子从被抱的僵硬中慢慢缓和出来。
晏小郎君确实如映月所说,相貌堂堂,身姿也好,不像印象里那种虎背熊腰的武将,而且,好像有些许眼熟。
但是,哪里如传言般举止有节?婚礼上第一面就用这种眼光一直盯她,为什么?难不成是个轻浮鬼?
江涵秋只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的低头,可是仍能察觉到那紧紧追随自己的火热视线,好似要把自己灼出个洞来。
正心有余悸着,却冷不丁被纳入那人的怀抱,温热的胸膛,耳畔的吐息,江涵秋感觉浑身都烧了起来,僵着不敢乱动。
进入了这车内,江涵秋这才放松了下来。
…………
车缓缓停住,江涵秋整理了下珠钗,拿起一旁放置的团扇掩住了面。
帘子被掀起,递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江涵秋手指在身侧无意识的蜷缩了下,然后缓缓的,把自己手递交到那只手上。
这人是个暖炉吗,胸膛热,吐息热,连手心也是热烘烘的。
在这只手的搀扶下,江涵秋踏过了覆着红布的马鞍,步入了院中搭建的青庐。
“吉时已到”,江涵秋转身,透着扇面望着对面被扇面挡着而影影绰绰的人。
“宝扇持来入禁宫,”①对面的人念道。
傧相们附和着拖腔道,“却——”
“本教花下动香风。”
“好——”
待到诗念完,江涵秋深吸了口气,弯起眉眼,慢慢将扇子移开。
宾客们欢腾起来,江涵秋听见了周围人对她容貌惊叹的议论,对上了对面人依旧灼热的视线。
“设馔食。”,侍女们依次端上了烤乳猪和菹丰盛等菜食,江涵秋和晏初飞凭着小案相对而坐,各夹了一筷子菜潵于地上,意为祭天地,然后各食了三筷子。
“同牢食,共糟糠,贫富不相忘。”全福人唱到,“合卺礼。”
婢女们递上了用红绳相连的匏瓜瓢,江涵秋掩面饮了几口,然后和对方交换瓢,饮尽对方瓢中的甜酒。
“合卺饮,苦共甘,白首不相离。”全福人接过两个人的半瓢,合在一起用红线牢牢绑紧。
“撒帐——”,傧相们向帐内撒着铜钱花生红枣等物,这仪式便算是完成。
江涵秋由飞白扶去了洞房,晏初飞则被拉着应付宾客们。
…………
江揽月在飞白的协助下把满头的珠钗和繁重的婚服退下,沐浴洗掉脸上的脂粉后坐在床沿边发呆,她已经嫁进了晏家吗?江涵秋恍惚着。
满头的珠钗戴一天也压的人酸痛,结婚好累。
“吃一些吧,女郎。”,飞白端来了饭菜,“为一会儿垫垫肚子。”
江涵秋正往嘴里添菜呢,听到后半句,顿时脸烧了起来,觉得味同嚼蜡。
想到姨母为她准备的小册子上的知识,江涵秋头皮发麻,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儿?
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以晏初飞火热的目光来看,她能拒绝掉吗?
该死,昨天看过的图又浮现眼前,现在甚至还配上了他们两个人的脸,江涵秋感觉周遭都热热的,好似又贴到了那个胸膛里。
江涵秋心绪烦乱,羞赧又害怕的纠结了半晌,好不容易把饭吃完,可没的干以后更容易乱想了。
“女郎,姑爷回来了。”屋外飞白的声音传来,江涵秋紧张的站起,“姑爷好像喝醉了。”飞白说。
江涵秋转出内寝,到了堂屋门口,见到晏初飞被两个人架着,脚步虚浮,头沉沉的低着。
旁边的人讪讪的向她陪笑,“不好意思啊,弟妹,他们没个分寸的。”
“没事,多谢了。”江涵秋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和一个意识不清的人相处,让她压力更小些。
意识不清楚是不是就不用圆房了?意识不清楚,是不是就不用尴尬的互相介绍了?
她让飞白和她一同搀着,把他扶到屋中,意想之中的重压却没有,晏初飞的臂膀只是虚虚搭在她身上,江涵秋内心划过一丝疑惑。
将晏初飞在绳床上安置好,江涵秋向飞白道,“去给晏五……姑爷沏碗醒酒汤。”
背后却幽幽传来一道声音,“不用,我没醉。”江涵秋惊了一跳,回头对上视线,映在烛火下的那双眼清清明明,哪有一丝醉意。
【作者有话说】
①《扇》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
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唐代,陆畅
第4章 心绪
晏初飞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按耐住心间的悸动,眸光烁亮,“吓到你了吗?他们一直灌我,不装醉就没完没了。”
“还好,”江涵秋微微笑,她回想起姨母教过的流程,“我来帮郎君更衣。”
“我…我自己来吧,”,被喜欢的人突然这么亲近,晏初飞有些许手足无措的害羞,“我身上熏的全是酒味。”
晏初飞扁头藏住自己涨热的脸颊,逃似的踏入浴室,边擦洗着边想,唉,江小娘子果然如所想一样,对自己清清冷冷的。
谁叫老头子那样对人家祖父呢?晏初飞恨恨的磨了磨牙,老头子不仅在他成功路上安绊脚石,在爱情路上也要安。
江涵秋见晏初飞进了浴室,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真是被吓了一跳,晏五郎做事怎么都这么……跳脱?
不过放松是一时的,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江涵秋心如乱麻。她现在好像被绑在案上,看着钝刀子磨刀霍霍却始终不给她个痛快。
她即希望晏初飞赶紧洗完出来,是“杀”是“剐”她悉听君便,又希望他永远洗下去,时间永恒,可以再晚一些面对。
可惜这是不现实的,江涵秋听不见水声了,取而代之的是衣衫的摩擦声。她知道他就要出来了,江涵秋紧张的咬住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