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看,刚才因为酒吧灯光虚三分的面容在他眼前实了起来。他真想说“别用化妆品把脸搞得乱七八糟”,可小姑娘技术好得不得了,一看就是化了有一阵的老手。
小猫尾巴状的眼线带着17岁的妩媚,紧张又强装镇定的眼睛故意流露出厉色,正是从“少”到“熟”的一线间,多么生动啊。
“把胳膊伸进来。”周宥泽讲。
梁佳佳听话,把胳膊伸进了羽绒服的袖子里。周宥泽弯下腰,把拉链直直地拉到最上头。还好衣服够大,什么白花花的腿,什么振着翅膀的蝴蝶,全都能盖上。
周宥泽还顺手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把帽子扣得更低了。
“我看不见东西了。”梁佳佳避开了他的手,把帽檐抬了抬。
“我去给你拿衣服。”
“我自己去吧。”
周宥泽回头看了一眼梁佳佳,表情不太好。梁佳佳识趣,没再争论,老实地等周宥泽回来。
拿完衣服,两个人站在街边拦车。梁佳佳要把衣服换回来。周宥泽没让。
他看了一眼手里小姑娘的外套——一个带一层薄棉的夹克,脸色更难看了。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这事梁佳佳比司机更想知道。
她内心已经生出来一百个如何在事情败露之后向刘婷女士卖乖的对策。
然而,周宥泽讲,“去华府。”
华府?梁佳佳偷瞄一眼周宥泽,没敢讲话。
2015年的时候,吴老太太还住在老单位分的房子,刘婷一家从煤厂旁边搬到了天天花园,而刘玫还没开始不管不顾地浪迹地球,正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华府。
此刻此刻,刘玫和陈砚去了利云,那么……
梁佳佳又偷瞄了一眼,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周宥泽没把她送回去,而是带到自己家,这是放她一马的意思咯。
耶。
这一晚上,梁佳佳睡在陈砚的床上,周宥泽睡在自己的床上,两人谁都没睡好。梁佳佳是因为对床有点挑剔,周宥泽呢,不清楚他是什么原因。
第二天不到七点,周宥泽买完早餐回来。
梁佳佳穿着周宥泽的卫衣,这回脸是真的一团糟了。
“我一会送你去上物理课。”
梁佳佳正在喝豆浆,听这话,呛着了,咳了好几声,“不用,不用。”
“早上的物理课也是骗人的?”
周宥泽声音不高,但显然这时候要是听到什么不妙的答案,他就要发火了。
“不是……我自己去就行,我去馒馒家换衣服。”
梁佳佳看着他的眼色,不敢讲别的。
周宥泽倒没再讲什么,在沉默中同意了她的话。
从华府出来,他们再见面就是2016年的中秋。
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在梁佳佳人已经坐在物理教室上课的时候,她收到了周宥泽发来的很长一段话:
“昨天在酒吧里看见你,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跟你聊聊。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要是拿‘大人’的姿态说事,你不会愿意听,再者说,你也快18岁了,也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但酒吧确实是一个不安全的地方……”
好几页的话发了过来。还好15年已经有了微信,要是发短信,可得花不少钱。
梁佳佳下课后,敲了一个字,发了回去:
“好。”
周宥泽好像天生就带着“在酒吧里抓高中生”的命。
2015年抓一次,2025年抓一次。
这回是抓陈砚。曾询报的信。
陈砚是07年的小孩,差几个月18,个子高、瘦,长得像只小兔子,说话声音不大,有点内向,放在人群里你准找不着他,但要是单把他拎出来,你又会忍不住夸他生得真漂亮。
所以,不了解陈砚的人,都会被他的脸骗到,以为是什么听话乖巧的文静学霸。
“跟我出来。”周宥泽站在陈砚桌前,冷脸讲了一句。
陈砚盯着周宥泽,一动没动。
周宥泽叹了口气,伸手揪他的衣服,想把他揪出来。
同桌的见这情景都不敢出声。
陈砚被他拽得站了起来,但也没动地方,“我不跟你走!”
“趁我现在好好说话,出来。”
“你是谁啊,管我干嘛?”
周宥泽把陈砚拽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讲,“你别让我报警抓未成年进酒吧。”
“那你报警吧。”
“……”
最后还是周宥泽找曾询,两个人架着给他“请”了出去。
大马路边上,陈砚蹲着,周宥泽站在他前面,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他问道:
“你又怎么了?为什么不去上课?”
“跟你一桌的都是什么人?昂?”
“这地你来过几次?”
“每天晚上说去上课,都是来这?”
没回应。
周宥泽开车给他送回家,车停到家门口,周宥泽气消了大半,冷静了一些,又问了一句:
“你是不想学画画吗?”
这次陈砚答了,他点点头,然后下车自己上楼去了。
“哎……”
养孩子真难。
周宥泽的一天从晨跑开始。
他在北京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大好,网友建议他晨跑试试,一试就是好几年。
跟他一起跑步的还有几个退了休的大哥大姐。
“樊哥,周末打球?”周宥泽招呼。
“这周末我孙女要来,下周末再说。”樊大哥讲。
“行,到时候微信约。”周宥泽说完,弯道超了过去。
跑完步,洗完澡,超市就该开门了,一般迎来的第一个客人不是中学生,就是胡镪。
胡镪开个七座商务车,早上兼职送学生。
他一般起床就到周宥泽这来,随便买点什么当早餐,顺便等陈砚。陈砚是他这趟线拉的第一个人。
“你别吃那个了,把这个面包吃了吧。”周宥泽递给他一个透明包装的菠萝包。
胡镪接过来,撕开口子就咬,一边嚼一边问,“这面包咋了?好吃啊?”
“过期了。”
“靠。”
吃完了,俩人又扯了几句闲嗑,扯着扯着,胡镪一看表,“诶呀,这小子又迟到,是不是没起来床啊?”
陈砚要是迟到,这一车人都得跟着迟到。那怎么行。
周宥泽二话没说,套上外套,急匆匆进小区要去敲陈砚的门。
人没走到,跟陈砚撞了个脸碰脸。
“快点吧,你胡叔都着急了。”周宥泽一边拽着他快走几步,一边回身看他穿的是什么衣服,还行,这小孩没臭美少穿几件。
他又问,“中午吃饭的钱还够吧?”
陈砚没回答,那就是够。
好不容易给陈砚送上车,周宥泽可以安心窝在柜台里追剧了。
天热一点的时候,他会拎个凳子坐在外面,但现在天太冷,只能窝在屋里。
他最近在看《边水往事》,去年的剧,因为剧荒,又把它翻了出来。
一点来钟,吴老太太拎着她的小推车下来。
“我看着店,你去吧。”
吴老太太每天午饭后,逛超市前,都会来周宥泽这帮他看一个小时的店。最初周宥泽就是想找个借口给吴老太太钱,吴老太太不拿隔辈人的钱,所以他就想了这个招,让老太太来他这帮工,他按月开工资。
谁想到,老太太干得起劲儿,准时准点地来,周宥泽要是不走,她还往外赶人。
于是,周宥泽就有了拿这一个小时去刘婷家蹭饭的习惯。
今天开门的是刘舒羽。刘舒羽看到周宥泽,一脸的惊恐,随即又舒了口气。
“怎么?看我跟看见鬼了似的。”
“没有……”刘舒羽拖着长音,“你怎么没按密码自己进来呀,我还以为有陌生人来了呢。”
“咱家能来陌生人?”周宥泽在饭桌前坐下,冲着厨房喊,“大姨,今天吃什么?”
“炖了鱼,你等着,马上来。”
刘舒羽起得晚,全家按照她的作息,中午饭推到了下午吃。梁佳佳是不在家的,她跟着组里的人一起住酒店,一周也回不来一趟。
周宥泽瞅了瞅刘舒羽,“你化妆了?要出门?”
刘舒羽摇摇头,“试试化妆品过没过期。”
这时候刘婷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看到刘舒羽的脸,“这谁家姑娘,这么漂亮?”
刘舒羽又摇摇头,“不知道谁家的,但我估计她妈得挺漂亮。”
刘婷被讲得乐呵呵。
吃到一半,母女俩又聊起了八卦。刘婷讲,“你喜欢的那个小演员我看有绯闻了。”
“我喜欢的哪个啊?”
“就那个,你总看的那个电视剧,一家子来回穿越的那个。”
“啊,卢栎啊。我看见那个新闻了,是跟他正在拍的那个电影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