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职以来，这是蒋医生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情绪失控”。
这都怪赵昭，蒋肆易想，他得马上去找罪魁祸首，让她负责。
于是他拿不存在的手术当借口，擅自提前了和赵昭原定的咨询时间。
红灯亮起，蒋肆易停车，几十秒的等待时间都显得漫长。
他有许多问题需要确认——
答应做出弥补的人怎么能连续一周毫无动作？连条问候的微信消息都吝惜。
赵昭是否又在骗他？
是否又在策划逃走？是否打算从师大辞职，换掉手机号，去往两人不可能再度重逢的城市？
会不会去找那个姓徐的？他们还有联系吗？他们该不会是……
蒋肆易忽然发现他的车一路打着双闪，关掉，他使劲搓揉眉心。
转过弯就是师大，蒋肆易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车，摇下车窗，慢慢抽完一根烟。
烟还是陈继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他这儿的，蒋肆易只在几个特定的时间抽：跟了很久的病人离世，或者接完蒋主任电话，要不就是每次从宝蓝花园出来的时候……
现在，见到赵昭之前，他得抽一根。
情绪平复，蒋肆易重新发动车子。夜幕降临，街景展现出冬日特有的冷色调。
赵昭站在师大门口等他，今天还算聪明，穿了件短款面包服，枣红色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将本就清瘦的一张脸衬得更白、更小。
这是一身并不太职业化的装扮，比起老师，更像大学生。
蒋肆易驱车靠近她的几分钟里，产生不太真切的幻觉。
十年前，赵昭如果没有擅自离开，他们或许就该是现在这样，她在冬日傍晚等他来接。
上车，拥抱，然后去约会。
能够自然而然地交谈，对视，牵手。而不是尴尬，沉默，躲避。
赵昭系好安全带，扭头冲他笑笑：“今天还挺冷的。”
很明显在没话找话，蒋肆易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掉头往宝蓝花园开。
正是下班高峰，路况拥堵，车子走走停停，暖气烘着，赵昭渐生困意。防止睡着失态，她只能打开手机一通乱刷。
蒋肆易几次用余光去瞥旁边低垂的脑袋，嘴角越收越紧，眉头也跟着蹙起：“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赵昭动作一顿，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把人惹到了，她上车后明明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当然没有。”
“哦，”蒋肆易语气淡淡，“我还以为你准备当着我的面钻进手机里。”
赵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她收起手机，干脆专心发呆。
和蒋肆易的第二次见面，脱离虚幻梦境，彻底走进现实。
他们正坐在同一辆车里，呼吸间萦绕着彼此身上的气味，要去往同一个目的地，在那里至少共处两个小时。
其实有许多可以聊的话题，但因为中间横着不愉快的过往，关心和思念都无法跨过。
坦诚面对内心，赵昭是渴望与蒋肆易多待在一起的。根本不可能“难以忍受”，相反，全是紧张和期待。
她是学心理学的，怎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医不自医，赵昭只能强迫自己逃避真实想法，甚至左一层右一层包裹掩藏，然后克制，忍耐。
蒋肆易让她带他走出过去的沼泽，但实际上，那片沼泽困住的不仅仅只有他。
胡思乱想中，车子停进地面停车场，赵昭以为到了，扭头看窗外，映入视线的却是超市入口。
“我去买点东西。”蒋肆易看了看车钥匙，没拔，“你在这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他望着赵昭，直到她点头才离开。
但走出去几步，仿佛感到不安似的，蒋肆易频频回头确认，差点儿撞到路人。
场景有些好笑，赵昭抿起嘴角，却没笑出来。
她失去了蒋肆易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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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蒋肆易一起拎着两大包食材走进电梯，赵昭往购物袋里看了一眼，蔬果肉蛋、各种调味品一应俱全。
他难道要亲自下厨？
赵昭忽然意识到：这里该不会是蒋肆易家吧……
好在房门打开，客厅除了一张看起来很旧的单人沙发之外空无一物，当然也没有任何居住痕迹。赵昭松一口气。
蒋肆易开灯，东西全部拎进厨房。出来见赵昭仍局促地贴墙而立，仿佛被罚站的小学生。
“包放下。”他下达指令。
赵昭照做，转过身，眼下递来一条刚拆封的围裙。
“过来帮我打下手。”没给赵昭拒绝的机会，蒋肆易转身回了厨房。
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
赵昭欲言又止。虽然不懂蒋肆易的用意，但本着包容理解为先的专业心理咨询师态度，还是决定纵容他的莫名其妙，将此视为缓和两人气氛的钥匙。
脱掉外套，赵昭跟进厨房。
蒋肆易正在拆从橱柜中取出的各类厨具。
这是一间从未被使用过的厨房。
蒋肆易不作任何解释，就冷着一张脸指使赵昭洗菜、剥蒜、递盘子……
备菜结束，他从赵昭手里接走围裙，将各种调味料一字排开，开始有条不紊地煎炸烹炒。
厨房窗外是暗蓝冬日夜色，但系着围裙的蒋肆易置身于昏黄光线里。铅灰色羊毛衫看起来柔软温暖，下身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像极了结束工作归家后，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慵懒为同居伴侣准备晚餐的样子。
赵昭望着他，整颗心越涨越满，只能转过身去。
她不敢记住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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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桌椅，赵昭往拆下来的纸箱里塞满泡沫，当作简易桌使用。
沙发坐垫和靠垫各放一边，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蒋肆易脑海中与之相似的记忆画面浮现眼前。
学生时代，赵昭也曾在阁楼房进行过差不多的桌椅改造。她好像分外擅长将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搞成类似家的模样，给人温暖的错觉。
他把筷子递给赵昭，扬扬下巴示意她吃。
三菜一汤，赵昭一一尝过，味道都很好。她也常自己做饭，但都是随便吃吃。自小建立的生活习惯很难改变，而且赵昭总是很忙，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吃饭成为其中不太重要的一项。
席间，蒋肆易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赵昭纤细的手腕上。那天的拥抱，隔着冬日衣装，他依然能够触到赵昭背上突出的骨骼。
赵昭利用他、欺骗他确是事实，但赵昭过得很辛苦，也是。
蒋肆易有意放慢吃饭速度，希望她能吃得久一点、多一点。如果硬要追究动机，就当他作为本市市民，不愿看到省会城市出现寒风把某位成年女性卷走的新闻事例吧。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赵昭抬头望过来。
蒋肆易把脸转开，动筷子夹菜，假装若无其事。
设想过永远都不会再见的可能，他甚至已经学着接受。但重逢之后，同样的设想变得难以忍受。
没有见面的这一周，蒋肆易不止一次驱车路过师大。甚至有天实在没忍住，还跑去门卫室询问，学校心理健康中心是否有位女老师叫赵昭？
对方查阅信息表的几分钟里，蒋肆易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门卫给出确定答案，问他要不要帮忙与赵老师联系。蒋肆易却摆摆手，逃掉了。
确认他们同处一所城市，相隔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既令蒋肆易感到幸运，又觉得痛苦。
原来几年前受台风影响，连下三天暴雨的时候她也在；
当选最美省会城市，举办全城庆典时，她也在；
省立医院建院六十周年大会，蒋肆易作为新生代主治医师代表上台致辞时，她也在；
因为醉酒因为高烧因为受到质疑因为得不到理解因为失意因为落寞……而失眠的夜晚，他一遍遍把赵昭的名字摁回记忆深海，那种时候，她都在。
蒋肆易很难再用“赵昭一走了之”或者“赵昭杳无音讯”的理由来框定彼此错失的这十年。
蒋肆易本硕全是在省城读的，他就从没离开过这个地方，赵昭明明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除非她不想见，既然不想见……
“为什么回来？”蒋肆易告诫自己别问，什么也不要关心，但他又一次自控失败。
赵昭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适应不了南方气候，频繁生病，总在看医生。”当然最重要的是，总得花钱。
这不是蒋肆易希望听到的答案，所以他继续问：“那非得选这里？”
赵昭望着他，目光平静：“前几年省政府出台人才引进补贴，相比较其他城市而言，这里的就业机会最好，收入也最符合预期。”
这些的确是赵昭决心回来的考量标准，愧疚也好，卑劣也罢，说她自私也可以。但人要生存，维护尊严也是需要门槛的。
蒋肆易点头，他接受这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