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饿。
出站后，赵昭直奔附近小食店打包了一份三鲜虾仁馄饨，拎回小区的路上接到蒋肆易的微信。
他问她在哪儿。
赵昭嫌手冷，打算上楼再回，但蒋肆易仿佛等不及，马上追了电话过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赵昭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对面沉默几秒钟，忽然道：“抬头，我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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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接过蒋肆易手中的外带咖啡，请他进门。
脱掉大衣，蒋肆易抬眼打量赵昭的住处。
的确如她所说，是套面积很小的一居室，约等于无的客厅只能摆下书架和沙发。
赵昭把双人沙发让给他，自己从卧室搬了把椅子，拉过置于墙角的圆形边桌，将咖啡摆到上面。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她抬头，蒋肆易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很疲惫，“刚下手术？”
蒋肆易没搭她的话，反问：“你呢？去约会了？”
赵昭微微皱眉，否认：“没有，学生找我做心理咨询。”
他望着她，像在检验她的答案是否属实，半晌后伸手去拆装咖啡的纸袋，声音闷闷的：“不是你说要喝咖啡。”
赵昭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蒋肆易是指下午那通电话，但……也没必要大晚上硬喝。
“少喝点，小心失眠。”她忍不住提醒。
蒋肆易毫不在意：“反正不喝也不见得就能睡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并不包含什么情绪，但赵昭敏锐地抓到重点：“你平时睡眠不好？”
“嗯，半夜常醒。”
不知怎么，蒋肆易拿着吸管试了几次都没能插进杯子中间的圆孔里。
赵昭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帮他，指尖相触，蒋肆易的手格外冰，可细看起来，两颊似乎又泛着很淡的红晕。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头，被明显的热度惊到，“你在发烧。”
蒋肆易“哦”了一声，说难怪他过来的一路上感觉又冷又热。
“没关系，回家吃片退烧药就好。”
赵昭很无语，从蒋肆易手中抢下那杯冰美式，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家里是有备布洛芬的，她从医药箱里找出来，忽然想起打包回来的馄饨，便问蒋肆易有没有吃晚饭。
他摇头，看起来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
馄饨还热着，赵昭把碗往蒋肆易面前推了推：“吃一点垫垫胃再吃药。”
“不想吃。”他靠向沙发椅背，毫不配合地别过脸去。
难得露出的耍赖神情反倒让赵昭感觉亲近不少，二十九岁的蒋肆易实在太难捉摸。
“就吃一个好不好？”赵昭柔声哄劝。
这是她多年前照顾弟弟们时就已练就的技能，所有小孩都招架不了这样的温柔。
高烧的蒋肆易虽不至于变成小朋友，但会因为太过怀念赵昭的关心而心智退化，他真的接过筷子吃了一个。
赵昭得寸进尺：“再吃一个。”
理性不允许蒋肆易继续妥协，他把筷子塞回赵昭手里，闭目假寐。
“好吧。”赵昭有些无奈地叹口气，“那把药吃了。”
大约是真的不舒服，蒋肆易格外顺从，就连赵昭让他睡一下也没有拒绝。
赵昭家的双人沙发对他而言显然过小，蒋肆易曲着腿，身体蜷缩，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备受委屈。
其实不止沙发，整间客厅都因为蒋肆易的存在变得拥挤。
赵昭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到他身上，灯下，蒋肆易的睫毛细细密密挨在一起，在眼下打出圆弧形阴影。
令她非常想要伸手碰触。
行为受情感驱使，但也受理性控制。
可赵昭没想到，蒋肆易闭着眼睛竟也能感知她的动作，他一把捉住赵昭准备撤回的手腕，掀开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游弋，不知是清醒还是在做梦。
赵昭屏息沉默，片刻后，她想试着挣开，蒋肆易才开口。
“赵昭。”
他又用那种郑重又复杂的语气叫她，叫得赵昭整颗心极速下坠，又始终落不到底。
“赵昭，”蒋肆易抬起手，指腹抚上她的脸庞，力道很轻地来回摩挲，他看起来仿佛神游在意识之外，但问出口的问题却是逻辑严谨的，“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第四十一章 能不能亲你
坦白来讲，是的。
拥有稳定的工作、受人尊敬的社会身份，具备支付基本生活的经济能力，有条件自主安排闲暇。
时间若倒回十七岁，赵昭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也不过如此。
所以她朝蒋肆易点点头。
蒋肆易对赵昭的生活标准向来高过她本人，因此不满她狭小的住所，过分简单的晚餐和会被寒风卷走的体重。
把手放回身侧，他叹口气，得出令赵昭心颤的结论：“这样都能满足，那你肯定从没后悔过。”
赵昭望着他，在片刻失神后听到自己问：“那你呢？”
她对着因为高烧虚弱而无力抗争的蒋肆易乘胜追击：“蒋肆易，你后悔吗？”
许久没有人作答。
沉默像有重量，沉沉压在两人身上。
终于，蒋肆易在赵昭的注视中开口了。
“后悔。”他说，“非常后悔。”
赵昭咬住下唇，这是对的，她告诉自己，蒋肆易是该后悔的。但他下一句却说——
“后悔没有对你更好一点。”蒋肆易先垂下头去，摆出认错的姿态，“我做得太少，所以留不住你。”
赵昭错愕几秒，马上否认，但蒋肆易不信，固执地认为是他不够好，没有给她足够信心，让她相信，即使骗他也没关系。
他盯住赵昭，像是要从回忆里掏出一个碎掉的旧梦：“你明知道我什么都可以原谅。”
赵昭鼻子酸了。
“我知道。”她哽咽着承认，“我都知道，但是不行。”
她不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赵昭学心理学，通过各类专业考试，成为符合行业标准的心理咨询师，可——
“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也没办法心无杂念去爱一个让她感到愧疚的人。
刚刚为了让蒋肆易好好休息，赵昭把客厅灯关掉，只留了一盏阅读灯。
有限的光亮里，他们凝望彼此泛红的眼睛，被黑暗中涌动的情绪裹挟，分不清是谁先，等赵昭反应过来，后颈就已被蒋肆易变热的手掌握住。
他们额头相贴，呼吸交缠，仍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
十年了……
十年。
“赵昭。”蒋肆易呼唤她，像又变回从前那个赋予全部信任，毫无保留押上所有的少年，鼻尖相蹭，他无助地叫她，“赵昭，赵昭……”
高烧带走神智，蒋肆易混淆现实，执意呼唤十年前的赵昭。
他要那个愿意对他笑，愿意向他求助，愿意欺骗他、跟他谈以后的赵昭。
不要面前一脸难过说不行、没办法、我不能的赵昭。
忽然间，赵昭脸颊沾染湿热水渍，抬眼看到蒋肆易浸润泪光的黑眸，心像被猛地提起，又重重摔落。
“对不起。”
蒋肆易告诫过她，不要道歉，但赵昭向来不听话、不守约，她还在说：“对不……”
双唇被骤然封住。
蒋肆易强势地吻了下去。
赵昭愣在那里，蒋肆易的嘴唇像他的心一样柔软，带着很容易受伤的迫切和热情，令她难以拒绝。
他发烧了。
他不清醒。
他会忘掉的……
赵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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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药物起效，蒋肆易烧退了，蜷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但赵昭整夜无眠。
太混乱了。
卧室房门开着，从她的角度恰能看到蒋肆易的侧影。
赵昭就这样一会儿难过、一会儿羞愧、一会儿歉疚地盯了他一夜。
好在第二天早上起床，蒋肆易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像是全然不知昨晚发生的一切。
这让赵昭舒一口气。
早餐是在家里吃的，水煮蛋，豆沙包，小米粥。
蒋肆易没有挑剔，把自己那份全部吃完，还主动洗干净餐具，将厨余垃圾拎到门口。
他开始穿外套，问赵昭几点去学校，要不要捎她一程。
其实时间上是合适的，但赵昭拒绝了。
这种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去上班的行为会留下难以割舍的错觉，她自认为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蒋肆易没有勉强，他站在玄关，又恢复来时的整洁模样，仿佛昨晚发着高烧，坦露无助与疼痛的人不是他。
“谢谢你的照顾。”蒋肆易展现出合适的礼貌，“改天请你吃饭。”
“没什么。”赵昭笑笑。本不打算多说，但看着他仍显苍白的脸色，她没忍住，“工作再忙也不要透支身体，你还是医生呢，连自己高烧都不知道吗？还去买冰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