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走过去，赵昭也认得的。
左边是蒋肆易上学时骑的山地车，而右边那辆，是她读小学那年，母亲从亲戚家推回来的，送到赵昭手里时就有些旧了，她骑得很爱惜，仍然无法抵挡零件磨损的速度。
链条断裂，车身摇晃，车蹬只剩半截，车把是歪的，扭正之后很快又会斜过去，非常固执。
寒风中，赵昭必须像控制自己的双腿那样认真控制整辆车子，才能少摔几次。
她和她的车，一路跌跌撞撞，每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走。
蒋肆易是其中最大的变数，仿佛突然而至的坏天气，风雪雷雨都不足以形容，赵昭做好被粉碎的机会，但飓风绕过了她。
侥幸逃脱的赵昭完全没想过，那些本该被视为“罪证”的遗留物，如今竟安放在蒋肆易家光线最好、空间最大、窗景最好看的房间里。
成了类似于珍宝的东西。
不止自行车，赵昭垂眸，阳光慷慨地洒满整张书桌，照亮上面的每样物品。
她伸出手，仿佛穿过岁月覆下的阴影，敛起一捧十年前的温暖春水——
封皮破旧的课本，用到没墨的油性笔，只剩几页的练习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被她当成发卡使用的旧笔帽……这些赵昭全无印象、哪怕从她贫瘠的生活中丢弃都难以察觉的废品，全被蒋肆易捡回来，整理干净，摆放整齐。
赵昭难以想象蒋肆易是怀着何种心情收藏这一切的，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没有怪她。
相反，他给予赵昭可贵的真诚，深切的怜惜和无限宽容。
赵昭是该惭愧的，但她没有任由这种情绪发酵。
这对蒋肆易不公平。
即使爱情里不可避免地掺杂愧疚和心疼，赵昭还是想要努力让蒋肆易知道，十年过去，他们重新选择彼此，不是为了补偿与被补偿，那永远不会成为她爱他的理由。
所以，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她接通蒋肆易的电话，在他明显变得紧张的呼吸声中轻轻叫他名字，说：“我都看到了。”
静了半晌，蒋肆易嗯一声。仿佛无可辩解，任她怪责。
赵昭放缓语气，问他：“为什么保留这些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蒋肆易才答：“你只留下这些。”
赵昭其实还有很多想要确认的，比如高三那年，蒋肆易画的那份室内设计图，背在书包里的大量现金，他与人做的那场当时觉得难以理解如今想来全都合乎情理的交易……
原来是为了买下这栋房子吗？
除此以外，赵昭又想起，蒋肆易为她去省城读大学的谎言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却从没有问过她，寒暑假她准备住在哪里，大学毕业之后有什么别的打算，想没想过要在哪个城市定居？
他什么都不问，只默默赌一个她或许会留下的可能。
即使赵昭不告而别，即使他已经押上全部赌注，还是接受了。
因为蒋肆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干涉赵昭的决定。
留不住她，就留下她破破烂烂的过去。
怎么会有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卑微，好像赵昭人生中缺失的种种都由他一人亏欠。
大约是赵昭一直没说话，蒋肆易主动开口解释。
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语气：“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他说，“只是希望你能过好一点的生活。”
“赵昭，”蒋肆易在电话那端叫她，“我其实再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就不气了。你过得好，有现在的事业，健康、安稳，我知道你肯定受过很多苦，但你都挨过来了。”他顿了顿，为赵昭愧疚十年的欺骗重新定论，“我已经达成所愿了。”
赵昭眨了眨眼睛，视线中的旧物变得模糊。情绪少有的激烈起伏，她很想骂蒋肆易几句，或者让蒋肆易骂她几句。但许久后，听筒中只有她克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
“蒋肆易，我很想见你。”
-
雪从中午开始停，蒋肆易查看实时天气预报，如果准确，阴天会持续到傍晚。
县城到邻市最近的高铁站，平时车程两个半小时，但现在高速还封着，只能走县道。就路况复杂程度而言，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天色尚早，即便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他最迟八点也该到了，赶当晚十点的高铁回省城，时间很充足。
蒋肆易订好票，从旅馆退房，没有任何犹豫地开车离去。
原定的义诊计划还没结束，村镇还有老人等他复诊，蒋肆易打算回去和赵昭见一面，住一晚，第二天上午返程。
他没有告诉赵昭这个决定，避免她因为提出“想见面”的要求而感到不安。
当然她本来也不需要，因为蒋肆易也想见她。
萌生这个念头之后，时间不再是以天为单位向前推进，而是以时，以分，甚至以秒。
所以，曾经杳无音讯的十年都能熬过，但短短几十个小时却让蒋肆易觉得难以忍受。
路途中，他去加油站加油，顺便到便利店买咖啡，结完账正巧收到赵昭的微信，她以为蒋肆易已经回镇上，微信消息罕见地发得很长。
主要是让他注意安全，告诉他如果镇上持续没有信号也绝对不要再冒险开车跑去县城，有什么话等之后见面再说。
蒋肆易滑动屏幕，又将内容看了几遍。
赵昭没再说想见他，他便开始怀疑那是否出自他的错觉。
想了想，蒋肆易拨电话过去。
赵昭很久后才接，她那边环境吵闹，三句话只能听到一句半。蒋肆易问她在哪儿，她说在超市购物。
又问她是不是不方便讲话，赵昭说有一点。
蒋肆易感到微妙的落差，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道路，片刻后才开口：“那你……”
顿住，他总不能直接向她确认还愿不愿意见他这种事。
毕竟有点傻。
赵昭忽略他的纠结，在广播响起时抢先道：“我现在有事，等下再聊。”
没说再见，电话就断了。
手机屏幕在蒋肆易的目光中熄灭，赵昭此时并不知道他在前往市里的路上，所以按她的逻辑，蒋肆易回到镇上就会断联。
她说等下再聊，其实可以理解为不必再聊。
蒋肆易并不是多疑的人，但面对赵昭，他很难不患得患失，毕竟曾经错过一次。
如果可能的话，蒋肆易真希望赵昭每句话都能以书面形式精准递送到他眼前。不仅可感知，而且清晰可见。
比如想他，比如想见他，比如同意他的靠近。而这一切改变指向蒋肆易渴盼的结果——
比如，愿意和他在一起。
蒋肆易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冷风吹散所有情绪，他告诫自己，既然已经决定，错就错吧，反正再糟糕也不会比和赵昭失去联系更糟了。
上车，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之前援助会聚餐，某位成员拍摄并发到群里的合照，手指在因为过度放大而变得有些失真的赵昭脸上摩挲几下，然后继续赶路。
除了地图没有及时更新，导航导到一条正在维修的道路，蒋肆易花了将近一小时绕回原点，其余都还算顺利。
他在市区找了个停车场存车，只拎简单的行李袋，步行前往高铁站。
一天没有正经吃饭，蒋肆易却完全感觉不到饿。某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喜悦的情绪严丝合缝堵塞胸腔，仿佛三个吹圆的气球，要等见到赵昭后才能确定哪些可以被允许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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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随人群一起出站。
正是大学寒假放假日，列车上多是回家过年的学生。她坐在中间，一路听他们讨论假期计划，忽然想，如果和蒋肆易没有分开，大学时光会是什么样子。
抛开理想化的滤镜，或许差别不大。
赵昭依然要为学费做各种兼职，没有时间和心情享受假期。
以她当时的处境，其实很难将爱情放到重要位置，如果和蒋肆易在一起，大概率也要面对很多现实矛盾。
每顿饭都要精确花销的赵昭，要怎样谈一段不影响对方生活质量的恋爱？
不可能的。
所以，十年过去，赵昭拥有一份随时可以支付一张高铁车票的工作，背着塞满课题资料的笔记本电脑，打车前往车站，坐最近的班次前往她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这何尝不算是命运的眷顾。
她还记得那晚，蒋肆易询问她可不可以往他那边走一点。赵昭回他，说好。
从“不能”到“好”，赵昭走了远不止一点。但因为最终结果是走到蒋肆易身边，她觉得一切遭遇都不必计较。
人好像的确是会因为某个人而变得宽容，感到满足。
赵昭步下扶梯，走到一边发微信消息给蒋肆易。
不确定村子里的信号什么时候能够修复，她措辞很谨慎。尽量隐藏所有雀跃和期待，用非常平淡的语气告诉他，她在市里，等天气好转，大巴通行之后就去镇上与他会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