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蒋肆易想,蒋主任还能比他更幸运吗?
十楼坠落都没摔死。
亲生父亲置他于死地,他都没死。
他才是真的幸运。
蒋肆易觉得,他活下来、活下去,就是为了将父亲的幸运变成不幸。
所以,赵昭神态自若,反倒是提出要推她下去的始作俑者手指颤抖,显露出难以压制的悲愤。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小朋友咿咿呀呀不知疲倦地自说自话,赵昭给蒋肆易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许久之后,她才问:“池塘那些死掉的鱼,也跟面馆爆炸一样,不是你做的吧?”
蒋肆易重将目光聚集到赵昭脸上,她很会提问。
“不是你做的吧”和“是你做的吧”两个只差一字的问句,语意却千差万别。
蒋肆易都习惯了,这么多年里,云湾镇但凡出任何事,都会有人跑来问他:“是你做的吧?”
是的,所有人都问他“是你做的吧”,只有赵昭在这句话前面加了“不”。
此刻的蒋肆易尚能维持一副冷淡、无所谓的表情,但她马上接了下一句——
“蒋肆易,”赵昭用那种对小孩说话的温柔嗓音叫他,然后说,“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他愣住了。
有几秒钟,甚至大脑都是空白的。
赵昭为什么……
她为什么……
在蒋肆易本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你……”赵昭有点难办地搓搓手指,真诚温和地提醒他,“你别哭,我没带纸巾,我弟口水巾你肯定不想用吧?”
蒋肆易什么也没说,把赵昭拽回柏油路,转身往前走,但他没走几步,忽然又调转方向回来了。
他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昭,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赵昭,我告诉过你了别招我,”他吼得很大声,用很凶的语气压制喉间的哽咽,“你别招我,你要是敢……
“你死定了。”
赵昭目送男生大步离开的背影,握住推车把手的手指收得更紧。
她知道蒋肆易那句支离破碎、没有说全的话是想表达什么——
你要是敢骗我,你死定了。
第七章 无法回头了
蒋肆易言而有信,同意给赵昭补习,不过他有条件,怎么补,什么时间补全由他说了算。
赵昭答应得非常痛快,但真正实践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上课之外的空闲,她得带小弟弟;等到周末,她又要辅导大弟的作业,同时负责给他改善伙食;而平日里,赵昭还需时刻响应母亲的召唤,帮她打下手……
天台凉风吹着,蒋肆易仍然听得火冒三丈,课本一摔,这习谁爱补谁补,他不伺候了。
赵昭没吭声,蹲到地上帮他捡课本,封皮沾了些脏东西,她从衣兜里抽一张纸巾很仔细地擦干净,又将折页展平,递回蒋肆易手边。
右手虎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烫到,赵昭皮肤白,一片显眼的水泡,蒋肆易看得头大,马上又没脾气了。
“行行行,那你自己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就这样,主动权顺其自然交回赵昭手里。
她很慎重:“我得排一下。”
第二天傍晚,赵昭将一张详细的作息表拿到蒋肆易面前。
密密麻麻,每个格子里都写着赵昭要做的事:小弟几点喝奶粉,几点吃水果,几点睡午觉,几点户外活动;大弟生活用品、学具采买,周末书法课、奥数课、逻辑思维课……乱七八糟一大堆,却没有一件是为她自己做的。
蒋肆易说话不留情面,直接问她:“赵昭你是在你家当保姆吗?”
赵昭笑笑,她是吗?
“算了,保姆还有工资拿呢,”蒋肆易毫不客气地补充,“你顶多只能算免费劳动力。”
不止如此,赵昭曾亲耳从母亲口中听到她和别人讨论孩子们的未来。
对方称她大手笔,平时扣扣搜搜的,竟然舍得给大儿子报那么多兴趣补习班。母亲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她认为花钱培养儿子等同于投资,男孩长大有出息就能独自负担房子车子的费用,现在大城市房价那么贵,做父母的就算砸锅卖铁恐怕也交不上首付。
然后母亲谈起赵昭,感叹还是养女儿容易,不但不用考虑买房,结婚时还能拿到不少彩礼贴补家用。所以对她最大的期望就是以后找个家境殷实的结婚对象,这样大家都省事。
说完这些母亲竟有些得意地撞了撞别人的肩膀,说:“幸好我给了闺女一副好皮相,你记得吧?我家小昭小时候脸盘圆圆的,现在成标准瓜子脸了,眼睛大,皮肤又白。说真的,她比俩弟弟长得都好看。”
记忆里,这应该是赵昭第一次获得母亲如此慷慨的夸奖,夸她漂亮,夸她可以用一张好皮相换来足够多的彩礼,夸她能够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省事”的存在。
所以,蒋肆易还是高看她了,她连免费劳动力都比不上,硬要找出赵昭存在的意义,她会觉得自己很像家里的一道门槛,父母、弟弟们跨过她抑或是踩着她向外走,只有她被勒令留在原地。
“我没办法。”手背上的烫伤泛起痒意,她轻轻揉了揉,“如果被发现,我妈可能会让我立刻退学。”赵昭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蒋肆易,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真的没办法。”
蒋肆易被她温温柔柔的眼神包覆着,整颗心都像被揉皱、揉软了,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也跟着说了一句:“我才是真的没办法。”
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条件,他都答应了。
赵昭大概怕他反悔,又把作息表拿回自己手中,一条一条跟他确认,蒋肆易眯着眼睛点头,根本没过脑子。
反正都很离谱,还纠结什么。
从遇到赵昭,跟她扯上联系,然后发展成现在这种——
“谢谢蒋老师,我肯定会成为你最努力的学生。”
蒋肆易盯着她那张写满感动的真诚脸,不得不在心中肯定了他们的师生关系。
桩桩件件都很离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赵昭?
“时间宝贵,”赵昭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非常快速地进入了新角色,“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蒋肆易伸手拨开她,黑灯瞎火地学什么学,他让她回教室拿上自己最近做的各科试卷到学校小卖部等着。
“等多久?”赵昭怕他一走就不回来了。
“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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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这是赵昭第一次光顾学校小卖部。
她没有买东西的需求,当然,也没什么可支配的零用钱和时间。放学不和同学一起吃食堂、逛商店,课间也不闲聊、不结伴去洗手间,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赵昭喜欢独来独往。
全班五十几个人,不知道她名字的同学,大概不止蒋肆易一个。
赵昭穿过操场,来到教职工宿舍区域。小卖部位于旁边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底层,店主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教师。
赵昭站在门口,隔着薄薄的门帘往里望。一排排货架占满并不宽敞的房间,上面摆着包装花哨的零食。
赵昭不知道蒋肆易为什么让自己来这里等,难道是想问她要报酬?
的确,两人起先只谈了补习,并没有商讨有偿还是无偿。
口袋里空空如也,赵昭连一瓶矿泉水都买不起,在她正想着等下该如何拒绝蒋肆易的购物要求而不惹怒对方时,他拎着个纸袋回来了。
看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朝小卖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赵昭跟进来。
“老沈头,”蒋肆易敲敲柜台,跟戴着老花镜盯住电脑屏幕玩斗地主的老人家打了个并不客气的招呼,随即又非常理所应当地提出要求,“储物间借我用会儿。”
老人家像是见怪不怪,摆摆手让他去,直到发现跟在蒋肆易身后的赵昭,才又高声提醒:“浑小子,你别带小姑娘在我这儿干坏事!”
赵昭不知道坏事是指什么程度的坏事,但还是在跟着他踏上狭长的、咯吱作响的楼梯时忍不住想,蒋肆易经常带女孩来吗?
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呢?
如果就此一点点渗入蒋肆易的生活,一年以后,她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
赵昭心事重重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蒋肆易站在几乎与他齐平的门边等着她。
他旋动门把手,推门,开灯,让赵昭先进。
小小的、昏暗的尖塔型阁楼房,只有一扇四方小窗悬在墙面最高处,窗玻璃透出一小块漆黑夜幕。周围全是垒起来的纸箱,货品、杂物堆满各个角落,余出来的空间勉强能坐两个成年人。
赵昭抬脚迈入,铁门在背后关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转身,蒋肆易冷厉的眉眼近在咫尺,赵昭知道,她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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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处逼仄狭小的密闭空间,一开始是很局促,但安静地坐下来,四周围挡,无人窥探,不必担心被打扰,赵昭竟渐渐生出几分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