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才在这儿呆了短短两天，她已经觉得度日如年了。当初那三百多个日夜，究竟是怎么咬牙熬过来的？
某些瞬间，她竟然开始怀念起和艾德里安相处的日子。虽然那个混蛋总是板着一张臭脸, 说话夹枪带棒，高傲又冷漠，轻易能把人气个半死，但至少他句句有回应，身上还透着点儿鲜活的气息。
说起来……自从重新回到欧尼亚, 艾德里安就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她也曾旁敲侧击向侍女打听骑士团的近况, 侍女微笑着回答：“诺森团长前段时间去执行了一项秘密任务, 听说完成得非常出色。陛下为了嘉奖他, 特地给他和一团的骑士放了整整七天的假，还包下了城里一间酒馆，供他们尽情欢歌畅饮。”
时鸢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 嘉奖？
靠欺骗和利用她得来的所谓荣誉，他居然也能心安理得地坦然接受吗？
不要脸的狗东西！
时鸢忿忿不平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时鸢舍不得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小声嘟囔：“玛瑙，别闹了。”
玛瑙却没像往常那样回应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寂静的黑暗中，时鸢后颈一阵发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这种感觉，就跟她当初夜闯图书馆、被艾德里安当场抓个正着时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双眼，刚要扭头往后看，一只宽大的手掌却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唔——！”
时鸢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舞，不小心将搁在床头几本厚重书籍撞落在地，发出闷响。
“别动。”一道熟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是我。”
艾德里安？！
他为什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门外便传来骑士的问询：“阿瑞拉小姐！我听到屋里有异响，您没事吧？”
时鸢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腕，缓缓移开，把声音调整得平静：“没事，只是玛瑙不小心把床头的书弄掉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骑士的声音这才放缓下来：“好的。如果有任何吩咐，请您第一时间呼唤我们。”
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身后那股强硬的禁锢也随之渐渐松开。
时鸢警惕地回过头，视线先是落在后方那扇半开的拱窗上，随后才缓缓移到艾德里安身上。
寝宫内只留了一支守夜的蜡烛，摇曳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酒精气息。
时鸢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低声呵斥他：“艾德里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吗，你现在跑来干什么？……还有，这里是二楼，外面全是守卫，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国王安排的骑士不仅昼夜驻守在门外，就连楼下的庭院里也有好几队人在交叉巡逻。他究竟是怎么避开所有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户潜进来的？
艾德里安垂着头，许久才缓缓开口，却只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我从屋顶攀着外墙爬下来的。”
简直不可理喻！时鸢往后缩了半米，用丝绸被子死死挡在胸前，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简直是疯了！”
月光下，艾德里安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脊背靠着床沿，双手无力地交握在一起，嗓音有点沙哑：“……或许吧。”
时鸢愣了一下。
成功完成了任务，他为什么没有任何领受嘉奖后的喜悦和意气风发，反而看起来落寞又颓然？
难道这家伙戏瘾又上来了？
可她都已经跟他回到欧尼亚了，他根本没必要在她面前演戏。
她忍不住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艾德里安深深低着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没头没尾地开口：“那天，你从王宫的大理石楼梯上意外摔下去之后，就一直陷入了重度昏迷。没过多久，陛下就把我叫到了书房里。我本以为他是要严惩我没守护好你的安全，可他却告诉我关于‘灰雾’的预言，并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把你带回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如果我以艾德里安的身份接近你，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所以我只能伪造一个身份，希望能消解你的防备与顾虑，等时机成熟，再把真相告诉你……我想着，也许这样你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你在便利店碰见的那几个人，确实是我花钱雇来的，晕血……当然也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彻底打消对‘黎安’的怀疑。至于雨花……我最开始顺手喂它，也确实是因为知道你喜欢小动物，想找个借口接近你。不过后来……我也开始觉得，它们其实真的挺可爱的。”
说着，艾德里安微微转过头去，看向蜷缩在床边的玛瑙，试探着伸手想要摸摸它的脑袋，却猝不及防被它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我说这些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不管出于什么冠冕堂皇的原因，都不可否认是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的善良。真的很抱歉。”
时鸢抱着双膝坐在被窝里，冷冷问道：“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没有用。我也很清楚，不论我怎么弥补，你都不可能再原谅我了。”
“那你到底来干什么？因为欺骗我而感到愧疚，所以借着酒醉假惺惺来跟我道歉吗？”
艾德里安疲惫地摇摇头：“我今天来……是想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王宫。”
“为什么？”时鸢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只要熬过这几天，等那个所谓祈福仪式顺利结束，她马上就能回归平静的生活了，为什么要冒险离开？
“因为……因为……”艾德里安像是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才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国王陛下和梅德女士打算在月圆之夜，将你的灵魂献祭给远古神明……”
“什么！”时鸢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是说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祈福仪式，等那什么‘灰雾’消散了，就会通过魔法阵送我回去吗？！”
艾德里安无力地扶着额头：“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可是在一个小时之前，我才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们只是想用你的灵魂，来换取欧尼亚大陆的安宁……”
偌大的寝宫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时鸢靠在床头，艰难地消化着突如其来的荒谬、震怒和恐惧。
她看向艾德里安：“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且不说身为皇家骑士团团长，他理应坚定且无条件地支持国王的任何决策。既然已经千辛万苦把她带回来了，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为什么现在又冒着风险，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她？
“我也不知道。”艾德里安耸了耸肩，自嘲地苦笑了一声：“你就当我是酒喝多了，昏了头吧。所以……你最好趁我酒醒反悔之前，立刻跟我离开。”
“去哪儿？”
他依旧摇头：“不知道，总之先离开这里。欧尼亚地域辽阔，不可能只有梅德女士一位魔法师。我们可以边走边找，总能找到其他有能力开启魔法阵的人，安全送你回去。”
“我走了，那欧尼亚怎么办？”
艾德里安久久没有回答。
时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运转着大脑。
过了很久，才沉声开口，打破沉默：“我觉得，现在一走了之并不是个明智的办法。”
艾德里安的背影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她：“可是……”
时鸢抬起手，打断他：“别误会，我还没伟大到能够心甘情愿赴死。”
“那……你想怎么做？”
“先让我想想。”时鸢想了想，“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统统告诉我。”
艾德里安虽然喝了酒，思维却依然清晰，当即把他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跟时鸢复述了一遍。
时鸢屏息凝神，在脑海里将整件事捋了一遍——
两年前，魔法师梅德女士带着一本古老的预言书觐见国王，预警了灰雾降临的浩劫。国王观测了一年，确定预言属实后，听从她的建议，将阿瑞拉接进宫里妥善保护。
不料因为那次摔下楼梯的意外，时鸢的灵魂意外回归了原本的世界，导致欧尼亚失去了献祭的目标。为了拯救大陆，国王才派出了艾德里安，不惜代价将她带回来……
不知怎么的，时鸢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整件离奇的事，根源全在那本神秘的预言书上。
她盯着艾德里安，问道：“那本预言书里，究竟记载了什么？”
第37章
艾德里安无奈地摇摇头：“除了陛下和梅德女士, 恐怕没人知道。”
“但你见过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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