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
松开就松开，跟谁稀罕似的。时鸢忿忿地松手，把脸扭向一旁。
艾德里安翻身下马，抬眼示意马背上的时鸢：“你往鞍座前面挪一挪。”
时鸢眉头一蹙：“为什么？”
“换个位置。”
时鸢心里烦躁到了极点，虽然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实在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还是依言往前挪动身体，空出了鞍座后方的空间。
艾德里安重新上马，落坐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她包围。
他双手绕过环过她的腰侧，拉起缰绳，低喝一声：“驾！”
夜风重新迈开步伐。
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仿佛一座城墙，将所有不安隔绝在外。时鸢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就连林子里那些阴森的怪异虫鸣，似乎都没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了。
黑夜里，所有细微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源源不断的热意隔着衣物渗透出来，伴随着马步的起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贴在后背的胸膛里，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稍微往后放松地靠了靠，轻声打破了沉寂：“艾德里安。”
“嗯？”身后的胸腔微微震颤。
“你究竟……为什么要帮我？”
第43章
身后的艾德里安显然微微一愣, 似乎完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会突然问得如此直接，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等他开口，时鸢继续自顾自地分析：“你把预言书的秘密透给我, 或许能解释成是因为你先前骗了我、心存愧疚想弥补。可你冒险潜入陛下的寝宫偷钥匙, 甚至冒险带着我叛逃……如果我们真的被抓回去, 你这骑士团长恐怕会被罢免吧？”
听到这里, 艾德里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何止是罢免？欧尼亚最忠诚的骑士背叛了至高无上的君主, 带着拯救大陆唯一的希望逃跑，国王陛下绝对怒不可遏。如果真的被抓回去，别说罢免, 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至于究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他久久保持着沉默，时鸢按捺不住追问：“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愧疚？”
艾德里安垂下眼帘：“或许吧。”
在他看不到的前方，时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轻嗤一声：“你又是这样。”
“我又怎么了？”
“每次遇到不想正视或者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就用这种含糊其辞的话来敷衍过去。”时鸢叹了口气。
就连当初假扮成“黎安”时，他也是如此。只怪她当时瞎了眼，这么明显的破绽居然都没看穿。
艾德里安一时无言，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说出来的话, 听起来却有些无头无尾：“我十四岁那年正式加入皇家骑士团, 曾跪在神圣的受洗池前, 在神的见证下高举佩剑宣誓, 将永远效忠并无条件信仰君主，绝不背叛。”
在阶级森严的欧尼亚，一个普通平民想要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凌驾众人的实力, 以及毫无保留的忠诚。
在认识时鸢之前，他也确实一直这么做。就像一件冰冷无情的兵器，机械、麻木地执行着国王下达的每一道命令。
直到预言书的秘密被揭开，他才赫然发现自己毫无保留献出的“忠诚”，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艾德里安拉紧缰绳，声音顺着风声飘进她耳中：“我选择帮你，或许只是不想再当一个麻木的工具，而是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一次正确的事情罢了。”
“就这些？”时鸢问。
艾德里安不理解：“你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确实有点失望。”时鸢抬起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我，才甘愿为了我背叛全世界呢。”
“我……其实我……”艾德里安喉结上下一滚，僵硬地抬起头，目光慌乱失措地飘向前方，局促地在脑海里疯狂思索着该如何接下这句话。
可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怀里的时鸢却突然得意洋洋地朝他狡黠一笑，“昨晚你恶心了我一回，现在我也回敬你一次。咱们俩算是扯平了，诺森团长。”
“……”艾德里安差点被气笑——合着自己纠结了半天，这家伙居然只是在报昨晚的仇？
再说了，什么叫“恶心她”，他问出那句话……明明就是认真的。
尤里的抱怨声不合时宜地从口袋里闷闷传出来：“艾德里安，你的心跳又变得好大声，吵得我睡不着觉。”
“闭嘴！”
时鸢被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窝在他怀里笑得东倒西歪。
笑了好半天，她才缓缓收敛了笑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玩笑归玩笑……艾德里安，我还是要谢谢你。”
虽然最开始这家伙隐瞒身份欺骗了她，但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说不定她真的就稀里糊涂交代在这儿了。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没事。”
好在这一路上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山林间雾气弥漫、气氛阴森恐怖，但好歹没有真的撞见野兽或是山贼流寇。
两个人偶尔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斗嘴，原本漫长的黑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当远方天际线终于泛起一抹鱼肚白的微光时，穿过了大片繁茂密林的夜风发出一声快意的嘶鸣，带着两人踏出了山谷，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座镇子名叫“塔尔镇”，占地面积并不大，但因为紧邻王都交通要道，商贸往来频繁，资源倒也还算丰富。
此时城门才刚刚开启没多久，赶早市的菜农、拉着货物的骡车以及背着沉甸甸麻袋的脚夫们，已经在门外排起了零散的长队。
艾德里安翻身下马，牵着夜风走进队伍最末尾。守门的卫兵耷拉着眼皮缩在门洞里打了个哈欠，随口例行公事盘问道：“哪儿来的？来这儿做什么？”
艾德里安面不改色，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从北境来的，带着家眷回来探亲。”
卫兵懒散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起多大疑心，摆摆手便放行了。
踩着铺满鹅卵石的石板路向前走了一阵，前方豁然开朗，正是城镇最中央的集市广场。
沉睡的城镇在晨雾中渐渐苏醒，集市广场上逐渐人声鼎沸。新鲜蔬果的甜香迎面扑来，街边面包房古旧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热腾的香气。
来到欧尼亚之后，时鸢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王宫里，这还是她头一回亲眼见到如此接地气的市井烟火，不由得好奇地四处张望，伸手拍了拍牵着马走在前面的艾德里安，“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再去集市上添置些干粮和水。”艾德里安说着，轻车熟路地牵着马拐进了一条偏僻狭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栋由红砖与粗粝石块砌成的二层建筑前。
时鸢抬头望去，木质招牌上粗糙地刻着刀叉图案，门缝里正源源不断飘出诱人的炖肉香味。
艾德里安将时鸢从马背上扶下来，顺手将夜风拴在门口的木桩上，随口道：“这家餐馆的味道还不错，价格也实惠。”
餐馆里已经有不少早起的食客，他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个空桌坐下，没过一会儿，热腾腾的食物便端了上来。依旧是炖菜与面包，但卖相与口感比驿站高出了数个档次。浓郁的汤汁里甚至能舀出大块炖得烂软入味的牛肉，搭配的面包也是金黄香软、外酥里嫩。
时鸢舀了一大勺浓汤送进嘴里，咸香适口，饥肠辘辘的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她抬眼看着对面吃相斯文的艾德里安：“你怎么知道这家餐馆的东西好吃？”
艾德里安说：“我在这镇子上住过一年，不过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加入骑士团之前。”
“那就是十二、三岁？”
“嗯。”艾德里安回答得很简短。
时鸢突然好奇起来：“进入王宫之前，你都在这镇子上做什么？”
艾德里安正准备开口，余光却骤然瞥见餐馆的木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守卫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迅速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时鸢暂停话题，若无其事地低头撕着手中的面包。
那两名守卫径直走到他们身后的空桌坐下，点了份肉汤后，便压低声音闲聊起来：“那件事你听说了吗？有个胆大包天的骑士，偷偷带着公爵家的千金从王都私奔了！”
“哟呵，私奔？！”
“是啊，上头一大早刚传下密令，让我们各路关卡严查可疑人员呢。”
时鸢跟艾德里安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谁知道呢！听说公爵大人震怒异常，悬赏金额高得吓人，只要能提供准确线索的，直接赏两百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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