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满地_芃芃猫【完结】(29)

  此话是对着常昭宁与俞柳儿说的, 常昭宁往后瞧了一眼,俞柳儿仍被武僧围着, 左右看不见寮内场景,便道:“无事,明净师父请开门罢。”

  于此, 明净将门推开,血腥气扑面而来,寮内正卧着一大腹男子,头颅半断,双眼轻阖,衣襟被溢出的血染了大片,着实惨烈。

  常昭宁将寮内打量了一番,同明净问道:“明净师父,静仁院不对香客开放,卢知事怎会在此?”

  因着场面太过污秽,明净不忍直视将身子转了过去,听见常昭宁的问话,侧身道:“施主有所不知,藏烟寮为我的居所,我与卢知事乃旧识,卢知事从阒县而来探望。”

  明净神色黯然,继续道:“今日卢知事来国寺看望,贫僧于月台协助住持祈福之事,便让沙弥带他来寮内等待一叙。”

  常昭宁目光一定,角落里架着一块白布,下头还立着一盒木匣,僧人禁止世俗娱乐,她有些疑惑,指着白布问道:“明净师父,这可是灯影戏影窗?”

  明净恐被误会,摇头道:“戒律严明,贫僧应摒除此类声色,是卢知事唤的。”

  寺庙净地,不知卢知事是如何将此戏乐带入此处的,全然无视规矩。明净唤来小沙弥:“快将此抬出去!”

  祁瑾序审视着卢知事,脖颈处伤痕深重,筋骨微露,俨然是被大刀斧斩断,再往上看,有一圈较深的勒痕,唇色乌青。“夜寻,即刻盘查今夜何人来过藏烟寮,一个也不得遗漏。”

  “是。”

  常昭宁走至卢知事身侧,忍着呕欲观察了半晌,视线忽凝滞在其衣襟处:“胸口处血迹深浅不一,岂是先前被何物沾湿了?”

  祁瑾序也发现此处异状,顺手抽出玄墨腰间佩剑,腕间翻转,剑锋挑起卢知事外衫,果不其然,里衣未渗血处一片湿透。

  “将其带回大理寺,命仵作勘验。”祁瑾序吩咐完,侧身对着明净,清冽嗓音响起:“有劳明净师父,还请另择一处亮堂,审讯今夜来过静仁院的人。”

  临近亥时,贫善国寺人烟稀寥,静仁院一处闲堂内燃了火烛,夜寻垂首禀报:“殿下,今夜卢知事入藏烟寮后所见之人都在此。”

  经众排查,只剩一男两女,其中俞柳儿是最后一个到过静仁院的人,说不清也只能在堂内一并站着,男人是卢知事随身的小厮,不久前刚回静仁院,被告知主子死了,满眼慌张与不可置信,偏要贫善国寺给个说法。

  现下他进了堂内,一眼瞧见不远处的眼熟女子,瞬时咬紧牙关,怒道:“一定是此人害死了我家大人!”说罢就攥紧拳头上前,被夜寻控住,双手被捆起。

  那女子正是被卢知事带至藏烟寮的影匠,名为清漪,她鬓发凌乱,一双眼眸怯怯地望着那冲动小厮,立刻捂住衣襟:“不是我!此事与我无关!”

  祁瑾序略过争执,对夜寻问道:“盘查过无遗漏?”

  夜寻正要开口,明净主动上前一步,平静道:“世子,贫僧亦在场。”

  祁瑾序轻点下巴,随后看向小厮:“卢知事在静仁院,你为何单独离寺?”

  闻言,小厮抬眼望去,问话的人是明净所唤的世子,此人身着玉袍,面容年轻俊朗,语气却不容置喙,眸色凌厉似要将他看穿。

  卢大人遇害,他回阒县不知是何下场,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歹人。小厮鼻间呼出一口气,道:“回禀大人,小的名叫阿贵,今日跟着卢大人来国寺上香,明净师父带大人安置在藏烟寮,小的本在寮外候着,不知寮内发生何事,大人喊我去街头买身新的衣裳,回来时就被抓到此处了。”

  “临走前你可有听到寮内的其它动静?”

  问话的是常昭宁,她正与祁瑾序坐在一块儿,阿贵瞥了一眼,女子眉眼精致,肤白凝脂,单看容貌衣裳,定是哪户人家的贵女,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祁瑾序冷道:“问你就答。”

  “彼时只有她与卢大人在寮内。”阿贵盯着清漪,咬牙道。

  清漪跪了下来,泪珠从眼尾滚下来,戚声道:“民女不知,卢大人将我唤来此处,国寺本不应演灯影戏,卢大人与我说寮内无人惊扰。”说罢,她捏紧了衣袖,破罐破摔,“谁知,谁知他竟欲对我行不轨之事,争执间我打翻了茶水,将他衣裳都弄湿了,他便让门外人去弄身衣裳。”

  阿贵日日跟着卢知事,自家大人是何脾性他最清楚不过,他狠狠瞪了清漪一眼。

  清漪娇容脂粉被泪水弄得斑驳,祁瑾序让她接着说。

  “我拼命挣扎,趁他不备才逃走了。途中还碰到了明净师父。”

  清漪说罢就去看明净,明净脸色有些尴尬,似是不知卢知事竟在藏烟寮内做出此等脏事,道:“那时贫僧确实撞见了清漪,卢知事正安稳在藏烟寮内,贫僧疑他衣裳为何湿了,他道茶水打翻了,未曾想竟是如此。”

  清漪有了明净佐证,脸色才好了些。

  常昭宁朝清漪看去,道:“清漪,将你的手伸出来。”

  话音不似祁瑾序那般冷,清漪将手伸出来,常昭宁看了一眼,侧头与祁瑾序道:“确实不是她。”

  祁瑾序眼底划过一丝欣赏,他已知非清漪所为,还是佯装不解,问:“何以见得?”

  常昭宁未答,视线重新回到清漪身上,唇角轻轻一勾:“清漪姑娘,你的帮手是谁?”

  话锋骤转,听得清漪肩头一紧,方才刚生出的谢意消去,她往前爬了几步,不料被玄墨拦住,只好抽噎着开口:“姑娘这是何意?明净大人已替我证明清白,且卢大人是遭人断颈而死的,我如何拿得动斩刀?”

  “夜寻,方才你说,清漪是刚从寺外带回来的吧。”

  “是,夫人,盘查时此人嫌疑尤重,是由属下亲自押回。”

  常昭宁再度看向清漪,问:“清漪,那你又是从何得知卢大人是因断颈而死的呢?”

  清漪看向常昭宁,此女眸色清亮狡黠,居然套她的话,霎时掌心沁出了汗,下意识去看明净,奈何明净目光平淡直视,未曾分她一毫。

  清漪这一斜眼被常昭宁看见,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常昭宁开口:“我在藏烟寮内火炉瞥见一截未烧尽的琴弦。”

  闻言阿贵立即瞪大了眼,清漪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无言,常昭宁命素芷将那根琴弦拿上来:“你的帮手很聪明,嫌蚕丝做的琴弦易断,在其中混了煮过的牛筋,这样就不会有意外了。”

  托盘之中正是被烧了只剩一小截的琴弦,被人剥开。

  “你故意将卢知事衣裳弄湿,把门外人支走,待你们完事,再与你的同伙合伙逃走。”

  祁瑾序一言未发,眉梢挑起,靠在椅背上听常昭宁娓娓道来。

  清漪喉间微动,转而死死盯着明净,忽而发出一声冷笑:“明净,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装下去?”

  闻言,堂内所有人怔愣,此事又与明净何干?

  明净正合掌念经,抬眼朝她望去,语气平淡:“清漪,路上贫僧只与你擦肩而过,莫要将脏水泼至他人。”

  清漪抬手将泪痕抹去:“脏水?这世上岂会有比你更肮脏之人?你与卢知事一样该死,今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愈发尖锐,“若不是你给姐姐下了毒,你早就身败名裂了!”

  明净缓缓闭上眼,清漪双膝跪地,神色平静,眼神再无躲闪,将两掌并于额上,叩首:“世子,世子妃,卢知事确为我所杀,但民女有一隐秘之事要相告。”

  “贫善国寺知客明净,暗通地方官员,略卖良民。卢知事多年前将我从阒县拐来,我与众人从寺外河中渡入,被藏在寺中。明净初始时说是他将我们从歹人手下救出,来此的人不会在寺中超过三天,不是被骗入富人府中就是被送到路边铺子和酒肆里,来者多是贫苦出身,未起疑心,甚者还对他心存感激。年关时却被我撞见他与卢知事一道,这才知晓一切,我与代楚姐姐一道,算计了今日之事,为的就是趁上元夜时将此事揭发。”

  此番话听得常昭宁双眉蹙起,祁瑾序面色凝重,问清漪:“他给代楚下了什么毒?”

  清漪仍然俯身未动:“清漪不知,今日被明净撞见,告知我们被他下了毒,威胁我与代楚不许将此事说出。我已知今日不说,往后就再无机会。”

  堂内静寂一瞬,谁也不曾想到,百姓常年祈福礼遇的贫善国寺,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勾当。祁瑾序睨了一眼明净,此人依旧闭着双眼,口中不停默念着什么,任清漪叙述一切,面上毫无波澜。

  祁瑾序冷声道:“大理寺即刻查封贫善国寺,期间庙中任何人不得交接私谈。”

  官府来人很快,所幸时辰已晚,寺中并无多少香客与百姓,阿贵被绑着,神色不如方才一般激动,陆续有侍卫来报:“殿下,各个院落内均发现数名孩童,年岁不等,皆是被救济入寺的,观其口音举止,多是外乡而来。”

  地方官员略卖幼童,转卖入京中,待其长大,也难以回想起旧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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