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天地空阔,街上无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木后面,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刚刚他没有说的是,他也会想念母亲,但母亲其实真真切切地抛弃了他,让他留在周家,也许只是甩掉他吧。
她对亲人的感情那么深,还是不要说太多了。
重新坐回车内,一偏头,崭新的手机还放在中央扶手上。
最终,还是收下了。
—
肖家主营的航运业务,最近在推进远海航线,而北港岛,具备天然的港口、仓储、远洋补给功能,一直是肖家船运不可或缺的合作端口。
肖世仪到岗没多久,就被安排与周家码头对接。
她顶着主家千金的名头,即使空降到岗,给她安排的职位也不低,办公室更是贴心地选择一间拥有大落地窗的单人间,接待他的总经理,态度也恭恭敬敬。
“刚刚周家那边发来信息,说码头那边确定负责人后,就联系我们。”陈经理向她汇报。
“他们那边有事?”不确定是不是看她资历轻,所以不重视她。
陈经理说:“应该是负责人有变动,不知道是不是小周总接管。”话毕,想到周肖两家的关系,以及围绕在周恒宇和肖世仪之间的传闻,他适时止声。
肖世仪却是想到,周家码头那边,好像确实有点波折,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亲自联系吧。”
陈经理离开前替她掩上门,肖世仪坐在办公桌后,凝神查阅刚刚递上来的航运对接单据,码头那边的账务确实混乱,几笔大额的航运交易甚至只有笼统记录。
周家把控的码头,提供上来的账务也是一团糟,不提总帐混乱、单据缺失,公账私帐混为一谈,就连与其对接的交易往来,都没有正规凭证留存。
帐一乱,最先影响的就是合作紧密的航运方。
与周家的联系迫在眉睫了,肖世仪凝眉,翻出码头那边的对接人电话,拨过去。
对方却百般推辞,只说联系他们的负责人,肖世仪再问负责人是谁,对方却是让她等等。
简直是焦头烂额。
祝梦亭还不忘在这种时候骚扰她。
[梦:亲爱的,在忙吗?]
[Y:在忙。]
[梦:嘤嘤嘤,你好冷漠,在忙什么呀?]
和这种不事生产的人说不清楚,肖世仪只简单回复了几句,不准备细聊。
信息发过去,祝梦亭果然说:那还不简单,你找周恒宇呀?
她也懒得再回。
码头那边的人却很快又给她回了电话,对方说:“不好意思肖小姐,刚才帮你问了一下我们小周总,他说帐面上的事,一律联系梁工。”
紧接着,梁易的电话就被发过来。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肖世仪保存了他的号码。
顺了顺近期工作安排,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肖世仪从一堆材料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接近六点。她拿起手机,微信里积攒了一堆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她最近刚刚入职,有许多事需要办理,她一一回复。
私人信息,仍旧是祝梦亭。
[梦: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梦:你和周家联系密切,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关于沈梁的情况?]
[梦:你怎么不理我了,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梦:当我没说!]
肖世仪耐着性子回复,[Y:你要做什么?]
祝梦亭果然秒回,[梦:我想追他!]
[Y:?]
还想继续问清楚,周恒宇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是很难得的邀约。
“听说你入职了,祝贺。”他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听起来很飘渺,像是在风中,“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肖世仪直截了当地问:“有何指示?”
周恒宇轻笑了下:“这么直接,我好伤心啊。”凭心而论,他如果想蛊惑一个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搞音乐的人,对人的情感有天然的感知。
“实话实说吧,我听房源说,你最近在和码头那边打交道,一起吃个饭,我叫上梁易。”周恒宇颇为诚实,“还想让他接管码头呢,你得帮我这个忙。”
房源就是下午和她对接的码头那边的人,周恒宇怠于管理家族生意,消息倒是很灵通。
“什么时候?”肖世仪问。
她这么快答应,周恒宇显然始料未及:“如果方便的话,今晚?”
“可以,我来定餐厅。”
“怎么能让女士做这件事呢?”
“不要误会,是我想请梁易。”
来岛上这么短的时间,梁易就几次三番接送她,虽然是周恒宇授意,她却受之有愧。
也许,并不是真的想当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员工,也不是当他是个随便使唤的人,真正细究起来,她也想不明白。
周恒宇很明显误会了,看似了然道:“你们接下来工作有交接,明白!那你安排,我来约梁易。”
梁易结束又一次码头工作会议,正准备找地方吃饭,就接到周恒宇的电话,他难得热情洋溢地说:“弟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和世仪请你。”
他呼吸稍滞,有一股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异样。
很讨厌这种感觉。
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和他说,不要和周家人起冲突。带他去参加周家宴会时,周家的人提起他,仿佛他是母亲的拖油瓶。
那种感觉好像是,他们是一家人,而他是个外人。
第9章 码头
肖世仪选定的场所,是她早就看好的观海餐厅。
乘电梯上到顶楼,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海景。海岸线绵长,此时,正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她和周恒宇一起落座,周恒宇难得亲自驱车带她来,甚至贴心地为她打开座位。
在梁易到之前,两人静默片刻。
之后,周恒宇拿出耳机,还不忘问她一句:“不介意吧?”
有人说,一个人的社会化程度,取决于他在特定时刻的反应。她认为周恒宇身上有家境优渥的纨绔心性,自我、傲慢、不通世故。
然而下一秒,他滑动手机,切了一首歌,将靠近她的那一侧耳机分给她,顶着肖世仪惊讶的目光,他干巴巴地问:“我们乐队的歌,你听吗?”
肖世仪还是戴上耳机,再一次确认,她对摇滚不感兴趣。
梁易进入餐厅,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靠窗的座位,一对璧人共享耳机,头挨着头,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歌词,他面无表情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肖世仪立刻将耳机摘下,还给它的主人。她将侍应生送上来的菜单递过去:“我们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想吃的吗?”
梁易简略一扫,什么也没添。
在他来之前,肖世仪就已经点出远超三人份的餐,所以,他顾及得体,不点也没关系。
三个人吃了一顿漂亮饭,餐桌上,肖世仪和梁易间或聊了聊工作,周恒宇只在要求梁易赶紧接手码头这件事上发表意见,其余时间不怎么插得上话,索性闭嘴专心吃。
话题的开启,是餐食的尾端。
梁易特意说:“那天,还没有谢谢你。”她知道他说的是手机。
肖世仪莞尔:“应该是我谢你。”
周恒宇:“你这不是在谢吗?”
梁易又说:“在北港,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肖世仪笑:“还想让我继续谢你啊。”
周恒宇:“这是他份内之事。”
“......”
两个人沉默了,周恒宇看出气氛不对,但他搞不清楚,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听不懂。
于是,他重启话题:“奶奶专门安排了房间,等你去住。”
周老太太确实派人联系过她,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当下只是简单说:“我要看工作安排。”
“话说,你难得来周家,去过梁易住的小楼了吗?”
“?”
餐桌上的两个人,同时将视线对准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知道肖倩曾住在那里吗?”周恒宇在两个人的目光里,自说自话,“也许还有她的东西在。”
肖世仪说:“估计没有了,姐夫说去整理过。”
她想到,之前方思凯提起过,周家的小楼不太吉利,心情一下子down下来,没想到梁易住在那里。
“你住在那里?”她掀眼问梁易。
梁易点头:“那也是我母亲以前的住所。”
原来如此,她惊讶极了。
周恒宇说:“挺巧。”
他本能感知到,餐桌上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静下来。
梁易温声说:“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
肖世仪勉强笑道:“应该没那个必要了。”
周恒宇还想说什么,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偏偏是林之远,他因为公司业务要出差一段时间,于是有些工作需要汇报。周恒宇敷衍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