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含笑:“听不懂,还不如继续看我。”
一句话,让肖世仪恨不得上手掐他。
整段旅程中,她一直郁郁寡欢,这是难得一见的生动,粱易笑了笑,不介意她的横眉冷对。
游轮靠岸后,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码头,他们直接去了疗养院。
在疗养院问了一圈,护士们没有提供什么新的信息,周铭的状态依旧是好是坏,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肖世仪站在他的轮椅前,低头问他:“你忘记你儿子了吗?”
周铭出神静坐。
粱易说:“他不会记得的,这段记忆早就故意被他封存了。”
肖世仪冷静一笑:“如今他儿子也做了和他一样的事,也算是一种报应。”
离开疗养院,去往周氏在乌山的办公室的路上,肖世仪靠在车窗上,缓缓叹了口气。
前排的司机以为梁总是来视察业务,抖机灵地谈起工作上的琐事,“我前几天给沈总开车,也是去疗养院,沈总对他父亲蛮孝顺的。
肖世仪心念一动,粱易便问:“你一直给沈总开车吗?”
“差不多吧,看安排。”
“最近一次送他是去哪里?”
乍然问起,司机回忆了下,随口说:“回公司吧,送下后沈总就让我直接回去了,说不用等。”
粱易问:“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两天前吧。”
工作地点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走出办公楼,他们站在漂亮的花坛边,仰头看天,澄澈的不见一丝乌云。
粱易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肖世仪收回视线时,目光又忍不住落了过去。
这场临时起意的行程,想要安排妥当,其实很不容易,但是他安排起来井然有序,在她恍惚混乱的心境里,开凿出一条顺畅无阻的心路。
一直以来,他都很会解决问题。
粱易抬起头,看向她:“还有一个地方,你想不想去?”
“哪里?”
“沈粱的家。”
沈粱在乌山的住处,就在公司旁边,是套白色小洋楼,砖墙围成的小院种满花草,槐树下摆放一张小木桌,时光的流速在这里放慢,一派岁月静好。
肖世仪站在关闭的大门前,难以想象随手一拍就能引爆社交媒体的住宅,竟是他的住所。
正想偏头问粱易,他们要怎么进去时,小楼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穿长裙带口罩的女孩子,她低着头,向后院走去。
肖世仪惊呼:“梦亭?”
祝梦亭回头,脚步停下,犹豫许久,终于走过来,隔着铁艺大门,她瓮瓮地说:“你们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吗?”肖世仪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她迅速想起上一次见面,她的生日会上,她的情绪就已经不算高涨。
祝梦亭看了一眼粱易,打开门:“进来说吧。”
他们没有进屋,就在树下的木桌旁就坐,因为祝梦亭坚持,几句话就能说完。
但在她开启话题前,有短暂的几分钟沉默。
几日不见,她就迅速消瘦了。
肖世仪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祝梦亭低了低眸说:“你们在找沈粱?没必要了。”
“你们不是见过面吗?”她又看向粱易,“你比我更早知道那些事情吧。”
粱易没有否认。
肖世仪反而是神色懵懂的那个,也可能是冲击太大。
祝梦亭说:“那天,你们就在这里聊,我全都听见了。你走之后,我也质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拒绝回答,但不再让我出门。我其实能猜得到,车祸是他做的吧,我想偷偷联系你们,被他发现了,于是手机也被没收了。前天早上,他突然把手机还给了我,我太生气了,也没和他好好聊,之后他独自出门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她苦涩一笑,将头偏了下。
肖世仪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微微发颤的双手。
粱易起身,把空间留给她们。
他站远了些,宽阔的肩背撑起衬衣,背影挺拔清隽,是随意路过,都会多看几眼的深刻。
祝梦亭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太恋爱脑了。”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的。”肖世仪心疼她。
祝梦亭摇摇头:“不重要了,你不要像我一样,总是做后悔的决定。前段时间,粱易反复来过好几次,应该是为了你在调查吧,乌山都是沈粱的人,他这个身份亲自来,其实很危险的。他很好,你比我会看人。”
肖世仪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祝梦亭缓缓抬眼,有那么几分钟,肖世仪觉得她的眼睛成了一汪深潭,里面是暗无天日的忧伤。
她说:“他的书房里,有一本相册,但里面没有多少照片,只有几张家人合照,还有一张,他姑姑的照片。”
肖世仪讶然回望,粱易又走远了些。
祝梦亭一字一句地说:“嗯,就是粱易的妈妈吧,当年好像是自杀吗?所以,所以,我觉得......”
肖世仪替她补足了剩下的话:“你觉得他去了海边。”
回程的游轮上,他们带上了祝梦亭,她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尽管只有几十分钟航程,肖世仪还是让服务生给她安排了房间,又问她想吃什么,让人安排餐食。
她进进出出,一直关注照顾着朋友,细心又妥帖,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
等到一切忙完,回到粱易独坐的小客舱,坐在沙发上时,旁边递过来一杯水。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水杯递过去,粱易收回手。
肖世仪轻轻抿了一口水,解释道:“她心情不好。”
而她心底更深一层,是忽然想到,以前她是不会照顾人的,不自知的骄矜令她屏蔽与人的交互,之所以做起这些事得心应手,完全是被他照顾太多。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被他影响。
游轮在北港码头靠岸,肖世仪又接到母亲的电话,这一次,林芳之语气高兴了些:“你回来了吧,现在回家,周老太太邀请我们去吃饭。”
肖世仪下意识拒绝:“改天吧,今天还要忙。”
林芳之提高了音量:“你能忙什么,什么工作这么脱不开身?再说了,老太太专门订好了时间,哪能说不去就不去的。”
母亲零零碎碎絮叨个没完,肖世仪疲惫地说:“我一会儿回去。”
挂断电话,她抬眼搜寻粱易的身影,一个转身,粱易迈步出来。
她忍不住抱怨:“你去哪了?”
他淡淡地回:“接了个电话。”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
“我得去庄园。”
“我送你去庄园。”
肖世仪睁大眼睛,粱易神情自若,依旧轻轻淡淡开口:“走吧。”
去往山顶庄园前,他们先转道将祝梦亭送回家。
下车后,祝梦亭站在公寓楼前,看他们两个人并肩,一起往车边走。
夜色微凉,路灯朦胧,他们看上去是走在一起,背影投在身后,紧紧相拥。
浑浑噩噩一整路,祝梦亭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肖世仪。
重新上车后,肖世仪才看到这张照片。
她低头点开,又放大。
祝梦亭的消息紧随其后,她也忍不住回[我看你是好多了?]
[梦:别管我了,祝你们约会开心。]
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她的大脑跑到哪里去了,以至于还以为他们要去约会。
她没有解释,放下了手机。
粱易在旁边安静开车,视线不偏不倚,始终注视前方。
车辆在夜间驶上盘山公路,郁郁葱葱的树影,随风摇曳,路灯照不透的深暗,像注视他们的眼睛,难以名状的不安。
一路蔓延到庄园。
车尚未停稳,管家就上前来迎,又亲自领他们去主宅。粱易偏头和他交谈,恰到好处的得体,浅尝辄止的礼节,她在旁边默默听。
这种与人社交的事情,仿佛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一向做得很好。
主宅里,周老太太正和林芳之低声细语,两个人凑在一起打量旧相片,一抬眼,管家就带人进来了。
老太太喜笑颜开:“世仪来了,累了吧?”
肖世仪不防老太太突然而至的关怀,错眼看到林芳之暗含的警告,她微微一笑,乖巧应答。
在这个间隙,林芳之仔细看了看粱易,心下满意。
老太太亲热过了,招呼几人坐下,又叫来佣人上茶。
主宅的这间茶室小一些,几张红木椅子摆在茶盘左右,粱易坦然坐下后,只剩旁边一张并排的椅子。
肖世仪局促地坐下。
果然,老太太笑呵呵开口:“这么看着,真让人高兴。”
林芳之附和:“是啊,我有的时候都羡慕,年轻真是好,怎么看怎么好看。”
不安的情绪持续蔓延,肖世仪瞥向身侧的粱易,他正微微起身斟茶,觉察到她的视线,投来安抚性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