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15)

  “专心。”他咬了她肩膀一口,力道不轻,“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个,看来殿下是嫌臣不够努力?”

  “……”

  她下次不说了。

  *

  “专心写。”

  骆淮放下手里的奏疏,盯了面前的年轻官员好一会儿后,站起身来,缓缓步下玉阶。

  阳春三月,天气回暖,身上新裁的春衫轻薄,动作间,裙裾窸窣作响。

  紫宸殿内极静,光洁的金砖地只闻她衣裙拂地的声响,却无一丝笔墨书写的声音。

  年轻人手持墨笔,坐在殿中单独为他设立的书案后。

  面对自己身前铺着的澄心堂纸,他握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冷汗涔涔,半天都下不了一个字。

  直到骆淮来到他的身后。

  “祝大人的字明明写得那般好,”她刻意困惑问道,“怎么现在不肯写?”

  这人正是御史台七品御史,祝陵。

  三日前那封弹劾陆俨亭“携表弟游西市,有失大臣体统”的奏疏,便是出自他手。

  祝陵闻言,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骆淮轻轻按住了肩膀。

  “坐着便是。”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在他面前出示。

  一样……是他那日递上的奏疏,他看到以后眉头都紧了紧。

  另一样,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靛蓝封皮,封面上的名字叫……《玉楼记》?

  祝陵怔了怔,不明所以。

  这看上去像是市井流传的话本子,作者署名叫“空山灵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作者。

  可长公主殿下给他看这个干什么?

  他心中飞快盘算。

  长宁长公主监国这些时日,处置政务井井有条,批阅奏疏切中要害,显见是个明白人,朝中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毕竟她还这般年轻,又没什么理政经验……

  就像她今日下朝后突然出声将他留下,先是让他“随便写几个字看看”,现在又突然拿出一本话本。

  行事之多变,令他摸不着头脑。

  不对!

  一道雪亮的光划过他的脑海,祝陵突然想起,陛下曾让太子少傅陆俨亭教导长公主读书。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明白了长公主此举目的。

  糟了!

  那日他在西市,偶遇陆俨亭带着个灰扑扑的小孩在闲逛,每走到一个铺子,第一个举动就是一言不发地掏钱。

  当时他心中狂喜,只觉天赐良机。

  他一直在御史台籍籍无名,微薄的俸禄勉强支撑一家老小,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而周朝士大夫素来崇尚不畏强权的风骨做派,面对权势日渐煊赫的陆俨亭,他若能以此为由弹劾其骄奢淫逸,不务正业——即使没能成功,传扬出去也能声名鹊起。

  可当时他没算到陛下竟一病那么久,也没算到最后会是陛下之妹,长公主监国。

  陛下宽和,一封奏疏不算什么。

  可长公主的脾性,现在看来……

  她若真是陆俨亭的学生,又怎会坐视自己的老师被弹劾?

  他无暇再细想。

  因为骆淮突然伸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墨笔,随手往笔洗里一丢。

  墨笔没入清水,荡开一团乌色,映衬得祝陵的脸色更加惨败。

  骆淮没关注他的表情,自己自顾自翻开手里那本《玉楼记》,随手指着其中一页,与他那封奏疏并排放在一起。

  “祝大人是否注意过自己写字的习惯?”她温和地弯起嘴唇,“这本话本里……虽然刻意改换了写法,但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道,以及收尾的余韵,都与你递上来的那封奏疏,如出一辙。”

  祝陵张了张嘴,只觉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会?

  他的奏疏,怎么会和一本民间话本上的字迹类似?

  除非——

  看着祝陵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骆淮了然地颔首。

  “原来如此啊。”

  她抬起眼,“本宫猜,这两样……都不是你亲笔所书吧?”

  “本宫察觉之后,便调阅了你近三年的奏疏存档。”她继续道,“对比之下发现,约莫两年前开始,奏疏字迹的细微处已有不同。笔画更稳,架构更工——”

  “嗯……条理也更清晰些。”

  她这两年练的字并不是白练的。

  旁的不敢说,于辨识笔迹一道竟颇有天赋。

  稍稍仔细一些,便能看出话本子和那封弹劾奏疏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虽然换了种写法,但大致笔锋和走势是不变的。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心情挑了个日子,把这个叫祝陵的御史单独留了下来。

  结果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还真的是同一个人。

  意外的是,这两样都是代笔。

  这些天,她还抽空细细研读了……这位空山灵雨的其他大作。

  陆俨亭果真说到做到,没到一整个昼日,就给她送来十几本。

  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一定自己偷偷看过了!

  骆淮笃定地想。

  还在她身上付诸实践了。

  说实话,她回味了一番,觉得真的写得挺精彩的。

  刚在心里做出如此评价,面前的祝陵就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鉴!”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臣、臣罪该万死!臣这两年……手患有疾,不能持久握笔,稍久则颤抖疼痛……白日里有专门的书吏负责誊抄文书,可上达天听的奏疏,书吏不能代劳……臣、臣只好让夫人代笔……”

  他结结巴巴,几乎要哭出来,“臣自知欺君罔上,罪不可恕!求殿下……求殿下开恩!”

  殿内安静无声,许久以后,才有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这样啊。”

  祝陵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骆淮竟朝他微笑起来。

  “祝大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她娓娓道来,“但我叫你来,其实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夫人。”

  祝陵呆住了。

  认识……他夫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骆淮已经转身,缓步走回玉阶之上。

  “她写的故事……”骆淮煞有介事道,“真的很精彩。”

  祝陵先是震惊,继而大喜。

  “殿下所言果真?臣替内子先谢过——”

  急促的脚步声翩跹而来,打断了他的剖白。

  “殿下!殿下!”

  屠苏匆匆行至,顾不得有外人在此,直接近前,压低声音在骆淮耳边说了几句。

  骆淮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早就被她抛至脑后的名字在脑海里终于交替浮现。

  容妃出事了?

  监国这么久,她都忘了,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还不是她。

  她不仅要处理前朝政事,还要帮她皇兄处理后宫之事呢!

  第12章 父皇

  拥月阁内早已屏退了宫人。

  骆淮缓缓步入。

  此间骆淮并未来过,她好奇转了转,入目一片富丽堂皇,描金屏风、白玉摆件、苏绣帷幔……应有尽有。

  坐在其中的女子身着烟霞色的百蝶穿花云缎裙,面上覆着一方锦帕,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抽噎轻轻颤动。

  纤细白皙脖颈上,浅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那条应是罪魁祸首的白绫,此刻正被她攥在手里,由于脸上的帕子很快被眼泪浸没了,她干脆用白绫抹着眼泪。

  骆淮今日本就心烦,朝上政事扎堆,互市细则、茶马司人选、以及她想推行的其他新政……桩桩件件都需她斟酌定夺,此刻又见容妃哭哭啼啼的,居然还扬言要自尽,只觉头大如斗。

  “娘娘,怎么啦?”

  她在容妃身边坐下,用自己最柔和的语气问。

  容妃闻言,抽噎声顿了顿,白绫后露出一双红肿的杏眼。

  “长公主殿下……内务府,总是克扣臣妾的用度……臣妾一时激愤,就……”

  骆淮淡淡看了侍立在侧的屠苏一眼。

  屠苏会意,也迅速望了眼容妃身边那个同样垂首侍立的小宫女。

  小宫女面色涨红,刚要出言解释,被屠苏抬手制止。

  屠苏随即弯下腰向面前两位主子福了一福,拉着她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掩,室内只剩二人。

  容妃终于肯放下遮面的东西,梨花带雨地望着骆淮。

  她生得娇媚,此刻泪眼朦胧,更添几分楚楚可怜:“殿下……”

  “如今宫里头……都传遍了。说陛下是在臣妾宫中留宿后,才突发急症……”

  她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小,但想到自己这月余的处境,最末的语调又陡然扬起,气恼道:“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

  “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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