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埋着的人,假死脱逃了。
陆俨亭垂眸看着坑边的泥土。拖拽和攀爬的痕迹因为时间过去略久,早已模糊,仅依稀可辨。
不过,泥土中尚能见到几点深褐色的印子,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此刻,并不在京城。
而是又来到了岭南。
为了搜寻那个号称“飞云将军”杨啸的下落。
此人来历神秘,不知何处冒起,在今上登基后不久,借助先帝末年加征边饷、税负沉重和一些不当政策引发的民怨,被当地几个土司推举为首,一呼百应,聚众起事。其人又颇有谋略,一度连下三城,震动朝野。
朝廷派兵镇压屡屡受挫后,皇帝点了他挂帅平叛。
陆俨亭清楚皇帝派他来,是有政治考量的。他的父亲曾于琼州任职多年,颇有潜在的影响力与威望。他子承父名,前来平叛,无形中便占了“人和”。
他于是利用了这点,并非一味强攻,而是剿抚并用,分化瓦解,最终在决战中重创叛军主力,杨啸身中他数箭,当场倒地,气息全无。
不过看来,这人倒是命硬得很。
“那些归降的叛军和土司,真的没有异动?”陆俨亭想了想,再次问道。
“属下等人一直暗中盯着。”陆伍迅速回道,“大部分人是真吓破了胆,如今安分守己,只求活命。几个罪重的头目还关在州府大牢里,日夜咒骂朝廷……也骂您。”
“言语间,对杨啸倒是颇为推崇,说他是真豪杰,真义士,还骂您……”他声音越来越小,“助纣为虐,‘枉读圣贤书,甘为骆家犬’……”
陆俨亭有些无言地转头看了陆伍一眼。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竟真的当着他的面,原原本本把那些话复述出来。
他确实对那杨啸有些佩服。能让部下如此死心塌地,确实是个枭雄人物。
甚至他在看过那些檄文后,内心也隐隐有几分赞同。苛政猛于虎,古来有之,并非虚言。
但是时移势易,他确实被骆家的人套住了——这话倒是没错。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自幼读遍圣贤书,深谙其中道理,却并不觉得这些教条能完全束缚人心。他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以及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愿。
而现在,他的意愿就是那个人。
陆俨亭沉思片刻,对陆叁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沿途驿站、关卡、码头,还有各州县衙门,暗中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特别是身上带伤、行动不便、或口音非本地的独行客。重点排查通往京城、江南富庶之地、以及边关要隘的路线。”
他思路清晰,一一道来:“此人现在应当处于重伤初愈阶段,需要隐蔽和持续补给。京城是权力中心,他若想报复或翻案,可能冒险前往;江南富庶,易于藏身和获取资源;边关则可能想潜逃出境或联络旧部。三者皆有可能。”
陆叁领命:“是!”
“还有,”陆俨亭补充,“查一下附近的医馆药铺,前几个月有无出现过名医被请走,或大量购买金疮药、补气血药材的异常记录。”
“是!”
安排妥当,陆俨亭回到住处。
他其实本无需自己来一趟。此事本已揭过,陆叁陆伍之后也很快传讯过来,称岭南并无异动。他也并不觉得一个伤成那样的人,还能产生成什么气候。
然而一两个月后,此事竟又被翻起追究。
骆淮前脚来了内阁值房,后脚便宣称拿到了几家世家做假账的把柄,这当中自然引人遐想。
虽然长公主后续处置温和,但终究证据确凿。有几位羞恼之下,暗中串联,不知怎的竟挖出了“飞云将军可能未死”的旧闻,决意大做文章,弹劾他平叛不力贻误军机,导致如今叛首潜逃,遗患无穷。
他从耳目处得知消息,还是决定亲自前来查探一番。
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背后不止一方势力暗中操纵。若那杨啸当真未死或被救起,又暗中潜往京城,骆淮难免被动。
但最主要的还是……他也确实被她气着了。
一句轻飘飘的“考虑一下”,然后转头就要还政于兄。
他知道,她有她的考量。
可他怎么办?
于是离京南下,发誓这回定要冷她一冷……
叫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好哄的。
当然,走之前并非全无安排。
他留下了陆七在京城,也秘密找过宗姚,确保骆淮身边有人护卫,若真有紧急情况,也能通过特定渠道联系上他。
不过,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在他看来,骆灵均的身子骨,自喝下景和帝准备的那两杯毒酒后,早已外强中干,底子亏空。此次昏迷折腾一番,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
可是……
来岭南的第三天,京城没人来信。
路途遥远,信使走得慢,才三天,亦是常理。
第五天,各方面仍然风平浪静。
这说明她那边一切顺利,他也心安。
第七天。
陆俨亭站在驿站窗前,将手里的信纸拢成一团。
窗外陌生的南国月色映照着他铁青的脸。
“……”
陛下要给她选驸马!
他迅速回过身,行至案前,铺纸,研墨,唇线僵直。
【作者有话说】
哇塞!我居然写了三十章啦!
第31章 镇国公主
染着丹蔻的指尖垂落, 骆淮坐在床前,慢悠悠地捻起枕边那几张叠得方正的信纸。
纸页边缘已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淡了。
是陆俨亭在岭南的时候陆陆续续寄回来的, 她当然没有按他的要求烧掉。
文字简略得很, 大半都在劝学。但她很满意,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后来他回来了, 这些信便被她随手塞在枕下, 再没翻过。
毕竟……人都在了,当然不需要这些死物。
骆淮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枕下,想到皇帝这些天, 似乎真有在为她张罗选驸马之风声。
她哥果然有小算盘。上朝第一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厚赏”她, 还顺着张永怀的话头, 说要应群臣之请为她择婿,允她出宫开府……
看来,也不是特别软弱。还能想到找个人安插在她身边当眼线, 又或者想着她一旦为人妇,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排除在朝堂之外。
没关系, 就算到时真有赐婚圣旨下来,陆俨亭也会把那些人都处理掉的。
但她不想让他再杀人了。
至于她的驸马……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陆俨亭似乎告假很多天了, 一看便知不在京中。莫非近期有什么紧急的事要他处理?南疆?北戎?还是朝中那些不死心的老臣又在搞小动作?
她虽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儿, 但她已然决定了——等他回来,她就要同他成婚!
骆淮抬眼,扬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屠苏在外间迅速应道, “申时了。您再不起来,太阳可要下山啦。”
“嗯。”骆淮于是利落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啦,那替我备辇,去紫宸殿。”
帮皇帝……批奏折。
皇帝踏出偏殿后的第一夜,她便得知,他最先去见的人竟是沈皇后。
这消息,居然是沈皇后自己悄悄传给她的。
骆淮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便递了消息出去,罢了朝。
让皇帝准备了一宿,酝酿了满腹说辞,打算在朝会上重整威严的打算扑了个空。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太和殿内,抚摩着最上首的雕花龙椅。
直到皇帝穿着衮服,面色复杂地走进来。
骆淮跳下椅子,笑吟吟地转眸:“皇兄,您身子才刚好些,何必急着上朝?应再多休养几日为上。”
骆灵均:“……”
骆淮迎上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札。是她监国时,从紫宸殿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翻到的。
“皇兄久离朝政,或许有些细节还不清楚,臣妹可以细细说与您听。”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略显潦草的字迹,“您看,这是皇兄登基前写的,关于对朝政改革的一些思考。”
她终于图穷匕见。
骆灵均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要您继续推新政呀。”骆淮答得理所当然,“您看,皇兄的抱负,臣妹一直记在心里,也一一执行着。如今您回来了,正好接着做下去,名正言顺,青史留名,多好。否则,容妃娘娘……”
“你威胁我?”骆灵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怕朕把你——”
他没说完,便住口不言了。
骆淮也正是清楚这一点——他根本没有办法拿她怎么样。他必定会猜测,他被软禁了这么久,宫里宫外,多少人已被她分化拉拢,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