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愿意。”容妃轻柔说。
骆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长公主,你或许把人想得太简单了。你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陆俨亭?”
骆淮:“……”
“做尚宫,做女官长,这就是你许诺我的好处么?”
余清荣的脸在窗边暗影的交界处有些模糊不清,与她先前梨花带雨地在骆淮面前嚷着要自尽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原先就是陛下的宠妃,现在若转投你这一方,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陛下又该如何自处?”
她冷笑一声,“你若是男子——”
“我若是男子,你就选我?”骆淮疑惑地接话。
“……我就舍下一条命刺杀你。”容妃神色里隐隐有暗讽之意,“眼下你是个女子,都已令陛下走到这般境地。你若是男子,这般威逼利诱我,将来史书之上,你的声名只怕比我还糟。”
骆淮刷地站起来,冷着脸往外走。
她从不强人所难。
罢了。看来容妃的价值,也确实只有牵制皇帝这一个了。但她对皇兄果然是一片忠贞,情深义重,也不枉骆灵均将她……
颇为挫败地走出院子,骆淮见到宗姚匆匆从外院赶过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陆俨亭身边的陆七。
陆俨亭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宗姚曾向她汇报过,说陆少傅通过陆七向他传讯,交代了几个隐秘的传信渠道。若有紧急之事,她可以通过陆七联系上他。
陆俨亭实在也操心太过。她能有什么大事,朝局基本稳住,皇帝在她掌心,新政稳步推进……所以这些日子,她也从未联系过陆七。
但此刻,陆俨亭都回了京,陆七却一脸急切地寻过来?
宗姚在她面前停下,压低声音:“殿下,此人说有要事禀报。”
陆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速很快:“殿下,公子方才在内阁传回的消息,命属下务必即刻面呈殿下。”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骆淮接过,午后阳光下,纸上他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但内容……
她神色凝重起来。
“西北三州急报,今春至今无雨,旱情初显。去岁秋冬已然少雪,若入夏仍无雨降临,恐成大旱。粮价已开始波动,流民或有滋生之患。殿下宜早做绸缪。”
大周朝确实是内忧外患。建国已近两百年,前有南疆叛乱,后有要她去和亲的北戎虎视眈眈。这两桩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如今,又来了旱灾。
也难怪父皇在位晚年,天灾人祸不断,民怨四起,最终酿成杨啸之乱。即便她这数月来竭力推行新政,想要革除积弊,富民强兵……可,眼下要面对人力难以完全抗衡的天灾,仍然措手不及。
但是。
这是她的国家。
她监国数月,亲手批过无数奏疏,她见过户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册,也读过史书,知道大旱之后往往伴随着什么。
骆淮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备车,立刻回宫。”
宗姚见到她神色凝重,眉间一派严肃焦虑,下意识上前一步:“殿下,属下护送您——”
“不必。”骆淮深吸了口气打断他,“你留在这里看着她。”
青年侍卫一怔,随即皱着眉头,垂首应是。
骆淮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眼见少女的身影随着陆七离去,宗姚的眉头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他回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慢慢铺平。
又到该送晚膳的时辰了。
就像容妃被送到这里的每一日一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所有饮食都是他亲自过手,从厨房到院落,全程盯着的。
宗姚来到那间亮着灯的厢房,那女子仍然倚着窗棂。
见他进来,目光才从窗外沉沉天色落回到室内,最后定格在他手里的食盒上。
她看着他摆碗筷的动作,问道:“你还是不信我说的?”
第34章 流言
宗姚还是一言不发。
余清荣冷眼看着自己的菜饭。
就是这个人把她给抓住的, 连着她在宫里费了老大工夫才招揽的小侍卫一起。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小侍卫去哪了,但她清楚凶多吉少。
她隐约记得面前人的名字叫宗姚,之前去给陛下送汤的时候, 似乎听过他的名字。
面孔倒不太熟悉, 是一张比较大众的脸,五官虽端正, 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记忆点, 属于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自她冒险潜入那间偏殿,随后被关押以来,无论她是怒火中烧地斥骂,还是软语央求, 他都像没听见似的,不为所动。
但,是人都有弱点, 在前几天, 也终于被她找着了。
那是在她被蒙着眼睛,七拐八绕送到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一天傍晚。
她听见门外有隐约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透着点年轻跳脱,“宗姚!”
宗姚低沉的声音传来:“何事, 陆七。”
陆七?陆俨亭身边那个小跟班?余清荣立刻竖起耳朵。
“我家公子外出前交代了,如果公主这边有任何需要, 或是有什么急事,可以找我传话。喏, 这是联系方式……”声音窸窸窣窣, 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宗姚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了。”
“对了,听说你现在是公主亲口提拔的殿前司副侍卫长了,怎么还要亲自在这儿看人?打算做公主的亲卫长?”陆七笑嘻嘻的声音又响起来, “也怪不得我们这些老相识你都不理了……哎,也不知道公子什——”
“……”宗姚打断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那小跟班嘀咕,“算了,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恢复了寂静。
余清荣慢慢地笑起来。从二人对话便可略窥一二,那陆七称呼如此随意,仅单单叫“公主”,而非“长公主殿下”,可见在他眼里,他们二人应是熟悉的。
但她能感觉出来,宗姚却对陆七有种隐隐的……抗拒。
是仅对陆七,还是,对陆俨亭那边的人?
等到宗姚照例来送晚膳时,她没再像往常那样冷着脸或哭着哀求,只随意开了口:“你还要亲自给本宫送饭啊?副侍卫长大人?”
宗姚不语,只将食盒放在桌上。
“是担心本宫逃脱?担心其他看守的人不如你自己可靠?还是说……你其实很珍惜这份差事?”
“打算认真做好她交代的每一件事,方便向她交差,也能……在她偶尔想起过问的时候,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的那几个字,已经是微不可闻。
但宗姚正要转身离去的动作,就在此时微微僵了一瞬。
原来真的是这样。
“你本来……是在陛下的殿前司吧?”余清荣叹了口气,“如今陛下已然‘归位’,重掌大权,你这个因她提拔而得的副侍卫长之位,恐怕也悬得很吧?不赶紧回陛下跟前表忠心,反而守在这里看着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的人……”
她歪了歪头,惋惜地问道:“你就真的那么确信长公主能赢到最后?”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若最后是陛下赢了,就算陛下再宽和,对长公主也必不会轻易放过。到那时,你作为她的亲信,又会是什么下场?”
“但如果你现在放我出去……放我回到陛下身边,你不就是将功赎罪了?届时,或许你还能为长公主求情,求陛下念在兄妹之情,对她网开一面——”
她看着宗姚依旧挺直的背影,思虑了会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会为你说话的。不为长公主,就为你放我出去的这份恩情。”
“宗大人,你想想清楚。”她轻轻说,“千百年来,可从没听过妹妹能胜过哥哥的。”
回答她的,是宗姚哐当一声关上门的声音。
……
余清荣拨弄着指甲。自那天后,宗姚还是平平静静地来送饭,对她的招揽撩拨不置一词。
但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人,虽然依旧沉默,动作也依旧刻板,但放食盒的力度似乎比平时重了些许。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脱口而出。
当然,她已经习惯了宗姚不会理她。
余清荣眸子灵巧地一转,“啊,其实你不说,本宫也能猜到。必然是出事了……并且,是对她不利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宗姚一动不动。
“你还没发现啊?”余清荣起身,慢慢地走近,“你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每次她来的时候,就会更丰富一点。”
“陛下那边一定是有了对策。如果你……”
她眼见宗姚慢慢地转过头来。
*
夜色朦胧,穿着素衣的女子在陌生的府邸园林间仓皇狂奔。她不知道关押自己的是哪里,所见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全然不像她在宫里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