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亭沉默。他们都听见了外面由远及近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朝臣们的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但在这样的寂静中,实在分外清晰。
“哎呀,这火真是……太和殿那边过不去,只能先撤到这边暂避……”
“这里……是不是就是长公主提拔的那些女官待过的地方?啧……”
“哈……什么女官。我说,之后陛下不会真的要让她们参加科举吧?”
言语间的好奇探究与轻慢一览无余。
容妃便在此刻再度开口。
“陆大人,你呆呆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不是爱她吗?”
“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西北大旱,她又深陷流言……如此纷繁复杂的局面,眼下你如若还想着同她成婚,怕是难了吧?”
“但你瞧,如果你现在进到里面,”她悠悠叹息道,“等那些人推门进来,看到你们二人的情状……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陛下必然会顺水推舟,为你们赐婚。”
“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名正言顺成为你的妻子。机会难得啊,陆大人。”
“现在……她也很需要你吧。”容妃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同时欣赏着陆俨亭的神情,“我说,你们不是早就在宫里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了吗?何不就此坐实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她歪了歪头,见陆俨亭依旧一动不动,她眼底掠过不可察觉的焦躁。
随即又恶意地笑起来。
“哎呀,你还真是爱惜她的名节呢。”
“可是,你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进去的话,等人过来,看到的就会是你同本宫——陛下的后宫妃嫔——夜深人静,单独在此相见。”
她拖长了语调,“也不知道与后妃私通这个罪名,够不够毁了你陆家百年清誉?”
容妃心里冷笑。
那杯酒,骆淮虽然警惕到没有上当,但没关系,陛下和她又准备了第二招。
陆俨亭怎么选都无妨。
要么就是骆淮被当众撞破丑态,从此声名扫地,乖乖嫁人退居幕后,再无颜面插手朝政。
或者是陆俨亭被坐实与后妃私通的罪名,从此身败名裂,被天下士人口诛笔伐,再也无法做她的臂膀。
陛下给了陆俨亭那么多,尊荣,地位,权势……他居然还是轻易地彻底地转投别人!
连那些关于陛下生母的隐秘旧事,都在他的操控下被群臣得知,让陛下投鼠忌器,无法再用流言压制长公主。
就那么爱吗?陆大人。
还记得那次她偷偷潜进陛下被软禁的偏殿,隔窗听见陆俨亭那样卑微又可笑的告白,那位长公主却始终不为所动。
什么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那么想要公开他们二人的关系……那么想要一个名分……
那么——现在他渴望的名分——即将唾手可得。
“陆大人,”容妃再次问道,“你还不进去吗?”
外面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已然近在咫尺。
只是眨眼的瞬息,外边的门便被缓缓地推开。
第37章 窗帘布
骆淮在钝痛和窒息感中恢复了意识。她发现自己嘴里塞着布团, 正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
试着挣扎,但却有一层厚重织物紧紧裹着她, 闷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余清荣居然把她打晕关了起来!
骆淮怒火中烧, 扭动起身子想要挣脱束缚,但绳子绑得极紧, 越是挣扎, 勒得越痛。
这力道,这捆缚的手法,单余清荣一人能做到?
骆淮尤不死心,继续用被绑在一起的双脚胡乱蹬踹, 接着膝盖便猛地撞上旁边一个硬物。
“唔——!”她吃痛地喘息了声,似乎撞上了桌腿或柜角。
痛死她了!骆淮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只好重新蜷缩起身子, 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团。
就在这压抑的喘息声中, 她听见外边似乎有人在交谈。
有人来了!骆淮大喜,屏住呼吸继续侧耳倾听,神情却越来越微妙。
隔着一层门板, 两个对话声隐约传来,一个是余清荣那矫揉造作的嗓音, 另一个却仿佛是……
陆俨亭!
他在外面!他跟过来了!
她感觉心头仿佛有温热的水冲刷流淌而过,又像吃到了什么甜得发腻的糕点般, 喉间竟然有些微的滞涩感。
但还没来得及流眼泪, 余清荣那一堆话语就钻进她耳朵里。
哈?
她在说什么鬼话!
余清荣竟然打算造出她疑似中药的假象,用来算计陆俨亭!
他不会上当的吧?如果他进来了,自然会发现她此刻只是被绑着,并非余清荣描述的那种不堪处境。就算外头那些人进来, 也总有办法解释清楚。可如果他不进来……
门后,陆俨亭许久未发一言。
骆淮着急起来,陆俨亭不会真的打算选第二条吧?她不允许!
如果他真的选择自污名声保住她……她是绝对不会感动的!
她才不要名声脏了的男人。
一个被扣上私通后妃帽子的人,就算是假的,也不配站在她身边。
可骆淮身体被捆得结实,嘴里又塞着布,只能徒劳无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惑起来。
那些脚步和说话声……似乎正离她渐渐远去?
*
殿外。
匆忙赶来的众人刚刚推开门,便看见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消失很久的陆少傅,居然与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一同走了出来?
可那情形却诡异万分。
青年长身玉立,面无表情地将手搭在她的手腕脉门上,竟是一个挟持的姿态。被他制住的那女子脸色惨白惊怒交加,僵着身子不敢妄动。
“各位既都在这里,陆某便无法隐瞒了。”陆俨亭声音冷静清淡,目光落在被一众侍卫官员簇拥下紧随而至的皇帝身上后,又恭敬地低垂下头。
“臣也是刚才才发觉,陛下的容妃娘娘,居然同外族有所勾连。”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却畏于皇帝颜面不敢言语。
“你胡说!才没有!本宫怎会!”容妃气得脸色发白,险些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陆俨亭已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众人便见到一个乌黑精巧的小盒子,工艺精湛,绝非中原常见之物。
“各位可上前细看。”陆俨亭道。
兵部尚书刘焕第一个上前。此刻月光明亮,侍卫太监们又举着火把,他眯起老眼,看见上面细细的银丝勾勒出异族的图腾。
“这……这果然是北戎之物!这苍鹰,这雪山纹……绝不会错!”
有人上去以后,其余人也忍不住好奇上前。许多见多识广的臣子看完,都不得不面色凝重地点头承认:“确是北戎工艺……”
“此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刘焕又惊又怒。
“这就要问容妃娘娘了。”
陆俨亭搭着眼帘,重新向皇帝所在的位置拱手,“当时宫宴之上,臣见一侍女行迹鬼祟,眼神飘忽,不似寻常宫人。且她曾在镇国公主与陛下席前停留许久,举止有异。臣恐其有不利之举,因此她离席后,便也暗中跟随查探。”
他冷淡又沉痛地扫了眼被他制住的容妃,“见她潜入漱玉斋方向,臣心中疑虑更甚。然此处再往里便是妃嫔居所,外臣不便擅入。臣正在此迟疑,是该立刻禀报陛下,还是该唤侍卫前来查看……”
“却没想到,竟在漱玉斋门前,偶遇了容妃娘娘。臣这才惊觉,原来方才那个形迹可疑的侍女,便是娘娘易装所扮。娘娘见臣跟来惊恐万分,立即要奔逃入内,慌乱间,却不慎遗落此物。”
“容妃娘娘,您可否为大家解惑一二,为何要在宫宴上易装?为何您离去后不久,太和殿便恰巧起火?还起得如此迅猛蹊跷,恰将众人引至此方向?”
陆俨亭此番话一出,所有人看向容妃的眼神顿时充满惊疑与审视。
他们并不甚熟悉容妃,只知是陛下近年颇为宠爱的妃子。而现在他们听到的话语,言之凿凿逻辑清晰,指出了太多容妃身上可疑的地方,甚至能举出证物。
骆灵均盯着那个小盒,目瞪口呆,脸色变幻。这是哪来的东西?
陆俨亭清朗的声音又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近期朝中流言四起,对国本本就有损,加之西北旱情严峻,民生维艰。如今宫中又起无名之火……桩桩件件,看似巧合,实则环环相扣。我大周从未有过如此内忧外患之际,难免不是外族兴风作浪,扰乱朝纲。北戎虽与我朝建交,然其内部诸子争位,政局不稳。如若其中一方,派遣细作,妄图搅乱我大周局势,以便从中渔利……”
一席话,如石破天惊,又如醍醐灌顶!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关节,似乎瞬间被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