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亭却似浑然不觉般径直走了进去。
入眼灯笼高悬,所过之处皆是红绸缠绕。她被他脚不沾地地抱着, 来到那处引了玉泉山活水建成的温泉池旁。
陆俨亭在池边蹲下,小心地将她放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身体,瞬间包裹住她燥热的肌肤。
“殿下乖。”他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眉头微微舒展了许,“再在这里泡一会就行了。”
骆淮莫名其妙地浮在湖里,见他立在岸边清淡如松的身形被雾气熏得有些模糊,她突然反应过来。
哦……
这一路上,他都以为,她中了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突然感到额外放松。
他陆修延还真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啊?他们早已定情,早已有过肌肤之亲,他竟在这种时刻,都不肯碰她一丝一毫?
她于是恶劣地伸出手——
将岸上那个清冷淡漠面上毫无波澜的青年,猝不及防拖拽进她所在的这片无边湿热之中。
他被迫覆下来的身影,便像那年一般。
皇帝的大婚夜,她把他扶进厢房,看着他那张英俊从容的脸上渐渐泛起潮红,呼吸急促紊乱。
她紧张地去解他绯红官袍的系带。
但越是慌乱,就越解不开。她索性用力一扯。
接着就在自己曾经模糊想过,此刻又亲眼所见的景象面前看得呆住了。
她的热血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但还是迟疑地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胸膛。
“唔……”陆俨亭虽双目紧闭,但却蹙了眉。
是被她捏痛了么?
她不知道,但她也不想去追究了。
他的面容像有魔力般,明明喝下那酒的人是他,可是此刻,她却也……
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京城里,人人提及陆家大公子,皆要赞一句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但她从宫女太监那挖出的闲谈,或是在父皇活着时,她表现出一副天真活泼的模样路过上书房,偶尔听到的朝臣们只言片语中,有关他的评价,都是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不愧是陆大人……”
“菩萨面,罗刹心。”
“一边面不改色地将政敌逼至绝境,一边还是那副绝好的风度……”
她听得很欢喜,她就是会迷恋上这样的人。
而素来都是这般从容不迫尽在掌握姿态的人,此时却因为她,露出这种模样。
她的身她的心,都感觉到血液愉悦地奔流,逐渐蔓至四肢百骸。
他是这样美丽,这样脆弱,又这样位高权重。
皇兄登基后必然会更加倚重他。他如果记仇的话,必定对她的抛弃心怀怨恨吧?真不知道,等权势更盛之后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她已经是长公主了。
那么如果她再往高处走一点,他是不是就没办法对她……她是不是,就可以完全掌控他?
她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激动得浑身发抖,三千长发散落在他的胸前,下意识就想去吻他。
可腰却在此时,被一双手牢牢地固定住。
她对上一双幽暗混沌的眼睛。
陆俨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双眸莫测难明,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枕流。”
他躺着,她跨坐在他身上,坐着的人本该居高临下,可压迫感却是躺着的人给予的。
他的力道箍得她生疼,并且毫无松手的意思。直勾勾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半敞的衣襟处。
她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发恼,脑中一片空白,干脆俯身将嘴唇贴了上去,堵住他未尽的话语。
下一刻,天旋地转。
陆俨亭翻了个身,重新吻住了她。两个人的体型差距显露无疑,他肩宽腿长,肌肉贲张,修长宽大的手将她紧紧包裹着,引导着她去解他剩余的衣带。
他现在,绝对不是清醒的。
不然,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亲吻都带有纯粹掠夺般的味道。
两个人的唇舌都在胡乱地撬开对方的牙关,四片嘴唇分开又重逢,随后一路往下,漫过她的脖颈。
天啊,天啊。原来,这种事是这种感觉吗?
意识模糊的间隙,她的手臂自觉环紧了他的脖子。
-
“……轻点掐。”
陆俨亭吃痛蹙眉,容妃到底给她下的是什么样的烈性药,从温泉到寝间这么多回,她都显得亢奋十足。
公主府内寝昏黄的烛光下,她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红月中的嘴唇微微张合。
她与他此刻紧密相连,她靠在他怀里时,又是那样脆弱柔软。
但他却觉得,她的生命力从未像此刻这般,旺盛磅礴,鲜活炽烈。
她已经站在了高处,睥睨众生。
也因此,承受着最刺骨的辛苦。
自古以来帝王之路便是孤绝之路,她必然要经受千万人的审视、质疑、攻讦。
她既然有这个心,他又怎能不帮她。
她是连他对她的心,都舍得猜疑权衡的人。
当初,她居然怀疑,他将他们二人关系有意传出去,是为了保住陆家不被清算。
她竟会如此想他!她不信任他!
她果然深谙权斗的精髓,懂得制衡,懂得猜疑,懂得先发制人——或许,她生来就该是一位君王。
他毫无办法。他无法自证。他只好尽他所能辅佐她。
那段时间与她的针锋相对,从来不是真的要阻拦她。
朝堂争辩,是逼她自己完善政令,长篇奏疏,是引导她思考更周全。
她学得非常快,很快便能举一反三。她甚至懂得利用他们二人独处的传言,将账本之事挥洒出去,用以达到自己削减世家的政治目的。
他怨恨过,也难过过。
——直到他回了陆家后。
那日他正好休沐,听到陆七来报,说齐国公世子陈峻多次来访,言语中都是想找陆二小姐问明白当初退婚之事。
陆家拦了几次,他仍然坚持不懈,陆蘅不胜其烦。
陆俨亭首肯之后,陆蘅请他进了门,在众目睽睽下的凉亭里,与他当面说清。
“我真的不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陈世子何必自取其辱?”
陈峻脸色青白交加,上前一步:“为什么!总有个理由!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当真……”
陆蘅利落地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为什么。”
陆俨亭冷眼看着这两人相对而立片刻,终于上前。“陈世子,我二妹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请回吧。男婚女嫁,总要两家情愿。强求无益。”
“难道陆家也不愿与齐国公府结亲?”陈峻张口就道,“陆大人,你既然并非想与长公主作对,那为何不愿与我结亲?我也是从长公主发布的第一个有关茶马司的政令起,就为她立过功劳的人啊!”
“陈世子不若去外面打听一下,”他语气淡了许,“‘陆家女在赏花宴上遇到某位公子,方才移情别恋’——传这话的人究竟几何?世子敢向陆某承认,这当中没有您的几分推波助澜么?”
“陆某很好奇,您近日几次三番来寻阿蘅,究竟是不甘心,还是想让女方受人指摘,名声受损,再以大度的姿态前来收尾。”
陈峻神色一顿,终于不再多言。
等他走后,陆蘅长长松了口气,感激道谢。
陆俨亭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留下的那条贴身衣物已被他浣洗了好几遍,又用熏笼细细熏过,此刻干爽柔软地叠放在枕边。
伸手抚过那细腻的布料,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二妹妹根本不爱陈峻,所以才对陈峻如此疾言厉色,对他的靠近只有抗拒。
他的殿下对他,可不一样。
这样的道理,他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她每次同他肌肤相亲,都是这样热烈主动。这怎么不能证明她对他的爱?
她必定爱他爱得发疯,就像他对她那样。
那他还哀怨和气恼些什么呢。她骆枕流,素来就是这样感情浓烈的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他,已经得到了她这样的对待。
夫复何求。
他想要见到她……等明日朝会结束,他就要翻窗去她宫里找她,把她的东西还给他。
名分已经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只想留在她的身边。
……
可是,他之前已经做错了。
他不该那么早表露出想要名分的心思。不该在最开始,就自作主张,将他们二人的关系有意无意地传出去。以至于如今,被有心人拿来当作攻击她的把柄。
她清醒过来,必定会想明白这一点。
陆俨亭从净室走出来,将怀里的少女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轻柔地再次噙住她的嘴唇。
不知不觉已是后半夜。
她疲累地沉沉睡去,只能任他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