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着她的队伍,替她挡下了那些来路不明的杀手——然后,被他们所伤。现在,又拖着伤体日夜兼程赶到她前头,在她回到官驿的时候,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在她门口。
虽然,他不是该在京城替她看着皇帝吗?他居然不听她的话。
以她的性格,她当然该板起脸训斥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可是,当她凝视他苍白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他换下来的那件,被血洇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外袍时。
心里那点恼意的火苗,便被他那些滴滴答答的血滴浇灭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宗姚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尘土已经洗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恢复了几分人样。
“殿下,”他轻声道,“屠苏煮了粥,让我端过来。说殿下晚膳也没怎么用……还有,我这些天的书已经读到——”
话语在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戛然而止。
骆淮抬眸,刚巧看见他神色似惊似慌。
她不由得挑了一下眉,“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不觉中,宗姚脸上的神态,似乎越来越丰富了。看来他在殿前司相当压抑。
宗姚立刻不自然地低下头去,但仍然什么也没问。这点他一直没变。
“属、属下告退。”
*
骆淮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赈灾事务千头万绪,每一桩都催得紧。粥棚是开了,但每日来领粥的人数远超预期,再加上组织劳力疏浚境内主要的灌溉渠道,抢在可能的雨季来临前尽可能多蓄水,还有从尚未受灾的州县调粮,遭旱农户的赋税减免……
晚上从衙门回到驿馆,还得去看看陆俨亭醒了没——委实日理万机。
这天傍晚,她和宗姚刚从外面看完一处新设的粥棚回来。刚走进驿馆大门,便有人迎上来禀报,陆大人醒了。
骆淮高高兴兴地直奔内间,只见陆俨亭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靠在枕上,听到她的声音便偏过头来。
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狭长的双目依旧锐利。
“你终于醒了!”与他对视的刹那,骆淮的狂奔之势一顿。她克制着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走上前,“还以为你要一直睡到我回京呢。”
陆俨亭一眨不眨地看她,见她神色虽淡然,但眼角眉梢是全然的欣喜,毫无一点阴霾。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殿下这样照顾,我自然就好得快了。”
“……”骆淮轻咳了一声,“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她也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直奔主题,“是……他派来的?”
“自然。您皇兄派来的杀手实在一拨接一拨,没完没了。”他却平平回答,“不小心被暗算了,受了点小伤。”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第三人,宗姚抬起了头。
骆淮也有些狐疑。倒不是为“杀手”这个她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而是:“小伤?”
她盯了他左肋下好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他紧紧抿着的薄唇。
“你在托大什么?明明这么重的伤!”她明白过来后就怒而上前,脱口而出道,“你故意这样说,莫非想要我心疼?”
陆俨亭的目光却向她扫过来,“那殿下是心疼我么?”
他只是这样一问,岂料骆淮却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当然。”
躺在床上的青年一怔,未曾预料收获她如此直白的答案,表情僵了许久,最终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些杀手实在太多了,一批接一批,他既要解决他们,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惊扰到她的队伍,拖来拖去便耽误了行程。
为了追上她,他故意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日夜兼程赶了许多路,又掐算着她大约白日里在衙门的时间,在她快回来的时候,等在她下榻的官驿门口。
虽然高估了自己,苦肉计用过头了。
但还是有用的。
陆俨亭继续弯着嘴唇,伸手就想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骆淮吓了一跳,“你干嘛,宗姚还在呢——”
说着,她一扭头,却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宗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陆俨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语气幽微了许,“你什么时候又把他找出来了。之前他不是还了无音讯吗。”
“路上遇到的。”骆淮才放心地离他近了些,“他从京城一路跟到了凉州,说是无颜见我,一直远远缀在队伍后面,直到被陈校尉当成可疑人物拿住才现的身。”
陆俨亭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此借口未免太过牵强。当初他突然消失,如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殿下身边,实在看着可疑。”
“哦。”骆淮缓缓地打量着他,“那也是你当初推荐给我的人。”
“……”陆俨亭顿时被噎住了。
“况且宗姚真就是这样死心眼的人,前两天让他去菜市场买肉,都要核对着秤一分一毫不差,差点没被那猪肉摊的老伯打出来!他读书也是这样。”
陆俨亭原本已经移开了目光,听到这里,视线又缓缓转了回来。
“读书?”
“嗯啊。”骆淮摇了摇头,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一篇短文反反复复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跑来问我。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几次,后来就没声了。我偶然路过,看到他还停留在那一页。一问,原来是觉得打扰我太多次了,不好意思再来,可又遇到不懂的词了,只好自己硬撑着读那一页,读了几十遍也读不通……”
陆俨亭沉默着。
骆淮浑然不觉,说到口干时,还示意陆俨亭帮她倒水。
如之前每一次一样,青年顺从地起身,为她斟满茶水递上。
水流进喉咙,骆淮才觉得有点心虚,她居然让一个为她深受重伤的人为她端茶送水……
但骆淮就是骆淮,她喝完后便毫无异常地把茶盏捧到他的面前,笑颜如花:“你也渴了吧?”
陆俨亭眼神在她湿润的唇瓣上停留了会,才慢条斯理地接过,就着她方才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望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骆淮突然觉得又有些渴。
“……我觉得他挺有可塑之才的,”她别过脸,想起了刚才要说什么,“便教了他一些读书认字的本事。之后也许还能让他去考武科举呢。你忘啦?我们之前商讨科举改革的时候,不是也说过要拓宽取士之路,让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也能有出头之日嘛。”
骆淮越说越觉得自己眼光过人,从前陆俨亭教她,现在她能教别人了。
脸上笑容愈深:“哎呀,我用了点你教我的技巧,每日让他写一段字来我看,再给他批改讲解,就像你当年督促我练字时那样——”
她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动作之间瞥到陆俨亭的表情。
……神色越来越淡。
“殿下。”他平淡开口。
骆淮:“嗯?”
“我觉得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骆淮吃了一惊:“啊?”
她立刻忘掉了宗姚的事,凑过去就要查看他的伤势,“你今天是什么时候醒的啊?让人帮你换过药了吗?张院正有没有交代今天能不能进食?”
没等他回答,她又恼怒地横了他一眼:“谁让你非要跟着我……你看,吃到苦头了吧?”
他一直沉默地望着她,骆淮越想越不对,扬声就欲喊人:“张院正——”
但陆俨亭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嘴唇。
“唔……!”她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躺倒在他胸前。
骆淮身子一僵,第一反应是会不会碰到他的伤口。
但她身后的呼吸仍然平稳而规律,未乱一分。原本的墨香和百合香被淡淡的草药味暂时遮盖,但仍然是不由分说的好闻。
“我们新婚燕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渐渐贴上她的耳廓哀怨道,“你就离京了。还不许我来找你吗。”
第43章 驸马
“哈?新婚?”骆淮瞪圆了眼睛, 从他怀里爬起来,“你说的不会是我出宫的那晚吧?那也算?”
一没有拜堂二没有合卺三没有婚书的,陆俨亭的教养和礼节到哪里去了。
“怎么不算。”陆俨亭掀起眼帘, 一派义正严辞地回看她, “那日以后,我就搬进了殿下的府里, 侍奉殿下起居左右;更不要说, 那天晚上,殿下还……”
看见公主面上那丰富多彩的神色,他恰到好处地住了嘴,但却显得未说出的话语更欲盖弥彰。
他微微牵了牵唇, 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所以……我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除了我,我们陆家, 全都跟着殿下混了。”
“嗯?怎么说。”骆淮感兴趣地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陆俨亭望着帐顶, 轻描淡写道,“只不过就是,两天路过雍州地界, 在某处驿站的墙上看到了我的悬赏告示,画得还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