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了!”乌勒梗着脖子反驳,“这几天我都把我的那份分了一半出来偷偷留给你,我自己都没吃饱!”
“就这么点?你还好意思说?”骆淮大怒,“你们母子俩把全部积蓄都拿去买蒙汗药了, 当然不够吃的!”
“……”
“真是娘蠢蠢一窝!也不动脑子想想,就凭你们两个人,一包药粉,就想反攻北戎?你们打算怎么反攻?等我的人找过来的时候,你们打算把凉州府衙上下几百号人一个一个轮番药过去?你们知不知道我不在凉州坐镇的这几天,要是有人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饿死了人,这个罪名算谁的?就这还想打回北戎夺王位?”
乌勒被她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张大了嘴,好容易才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什么样?我该是什么样?”骆淮冷笑更甚,“你觉得本公主应该笑眯眯地摸着你的头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不怪你’?说‘实在佩服你们母子的野心,我必定会鼎力相助’?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
乌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不对!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骆淮!
他认识的那个她,是温柔聪慧的大周公主,还有一张甜美娇俏的笑脸。
她喂他吃美味的糕点,让人带他去集市上玩耍,她简直是传言中温柔、富足、美好的“中原”这两个字的,最完美指代!
可她现在这个咄咄逼人泼妇骂街的样子,实在是……太恶毒了!
她一定骗了很多很多人!
“那又怎样!你以为你有多厉害?”
乌勒眼睛里属于孩童的天真褪去,展露出底下陌生的恶意,“你本来是要被送来嫁给我父君的!要不是我心善放了你一马,我看你连婚嫁队伍都没出关,人就该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拖她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不就是嫌这几天没吃饱饭吗?等到了大山里,遇到了饿狼,我让母妃别出手救你,让你尝尝被狼一口一口啃是什么滋味——”
骆淮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紧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可恶!
她……
她真的要完了!这些年她游刃有余地为自己争取利益,身份、权谋、话术、人心,她手到擒来;可面对如今这种纯粹的肢体禁锢,她所有引以为傲的能力全都派不上用场。
在礼法、规则、身份地位被剥离之后,她,孤身一人!
骆淮暴怒之下反唇相讥,开始与这个比她小快十岁的男孩斗起嘴来,“你果然承认你没安好心!你当时从宫宴上跑出去,就是故意去我宫里的吧!什么迷路误入,全是编的!”
“呸!谁要去你宫里!我、我——”
“闭嘴。”
骆淮突然低喝了一声。
她抬起眼睛森冷地瞪过来,乌勒竟然被慑住了,莫名其妙地噤了声,连再次伸过来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屋外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和马蹄声。
是她的熟人,凉州的大恩人,陆叁和陆伍。
“……哎,前面几间都找过了,应该就是这间了吧?”
“一定是啊!不然我们俩就完了!要是能在公子来之前就把公主救出来,公子是不是能对我们露出点好脸色了?”
“都是你蠢!好端端地提南疆的事做什么?那本来就是公子的掌中之物,急什么?如今攻守之势已异,没有公子出马领兵平定,京城那边得知现在的境况,怕是都要吓晕过去了!真是,你太不稳重了,搞得一心二用,连公主都没护好!”
“我怎么知道那小子会背叛公主?看着公主进了他的屋子,我还挺放心的。陆七不也说他是个老实人吗?”
“你在胡说什么!都看到公主进了别人的屋子,还不禀报公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话音也越来越清晰。
乌勒对汉语还不够熟悉,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骆淮听后眉尖慢慢蹙起。
为他们提及的“南疆”二字,以及话里话外透漏出的奇异微妙语气。她甚至从中听出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骆淮被绑缚太久而发麻的手指微微一动,所知晓的有关南疆最新叛乱的细节,渐渐在脑子里拼合起来。
叛军起事的时机、陆家在陆俨亭离京后就有条不紊地南迁、陆俨亭人在千里之外,却对此中局势了如指掌……
难道这场所谓的叛乱,根本就是陆俨亭一手安排的吗?
他……
门再次被推开。
陆叁和陆伍的脸同时映入眼帘,并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脸上齐齐迸出惊喜的光彩,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无意间说出了什么。
“殿下!”
骆淮定定地审视着他们,表情一寸一寸地怪异起来。
两人行礼之后便不再说话,陆叁几步上前将愣在原地的乌勒反手擒住,陆伍则快步跑到骆淮面前,蹲下身就要替她解绳子。
可骆淮却往后一缩。“别动我。”
“啊?殿……”
陆伍的手悬在半空中,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他迷茫地望了眼同伴,后者回了他一个“你怎么又闯祸了”的眼神。
所幸,身后很快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回了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公子!我们找到殿下了。”陆叁如蒙大赦,低声禀报。
陆俨亭越过他们,快步走到骆淮面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见她面色略微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被虐待的痕迹。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屈膝跪了下来,替她解开腕上的绳结。
骆淮任由他揽着自己,在他手臂的支撑下慢慢站起身。
她垂眼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才抬起头看陆俨亭。男人穿着一身劲装,身上隐约有血腥的味道。此刻他正垂眸凝视她,见她久久呆立不动,皱了皱眉,就要上前扶住她。
“殿下?”
但骆淮往后退了一步。
*
她一直沉默到走出那间土屋。
陆俨亭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这处空地已然安静下来,不同于方才的惊乱。
乌勒和阿依娜早已被陆叁陆伍带着官差押走,此刻暮色已至,西北昼夜又温差极大,夜风裹着沙尘迎面扑来,吹得两个人的袍子猎猎作响。
看着屋外空地上留下的这匹唯一的马,骆淮终于开口问道:“你打算自己走回去?”
陆俨亭闻言诧异地啊了一声,俊面上浮起几分揶揄之色。
“自然是我们二人共骑了。殿下莫非舍得丢下我这个驸马,自己回去?”
“这有何舍不得的?”
“殿下怎的这般狠心。”他回以调情的腔调,声音缠绵悱恻,面色却殊无笑意。
月色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投在地上的影子却相依相偎,难分彼此。
“不如你,”她轻轻道,“直接越过我下令,把宗姚的尸首丢到山里喂狼。”
骆淮说完这句话后,边上的人终于兀自凉笑了一声。
“殿下果然还是说出口了。从刚才出来看见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你就想质问我了是吗。”
“难道不对?”骆淮反问,“他和我一起被挟持,你杀了他,却没有杀阿依娜和乌勒。但凡是个明事理的人,要杀也该先杀始作俑者。你为什么杀他?”
陆俨亭平静指出:“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挟持你的人之一。说不定他早就与那对母子私下勾连,心怀叛逆。”
骆淮气笑了:“人人在你眼里都同北戎勾连过,你把谁都认作外敌势力,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也——”
“殿下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么?”陆俨亭却打断她,毫无停顿地从袖口取出取出几封信,递到她面前,“这上面的内容,殿下一看便知。”
骆淮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展开。
天色昏暗,月光淡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如同小蝌蚪般,她眯着眼看了半天,除了眼酸一无所获。
“……我看不清!”骆淮气急败坏地把信纸往他手里一塞,“你念给我听!”
陆俨亭:“……”
第47章 占有欲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 即便目力再好的人也无法在这片昏暗中分辨字迹。他方才将那信递出去的举动,也确实是昏了头。
二人静默许久,一旁的马儿都等得不耐烦了, 踏着蹄子呜呜地低鸣了两声。
但它边上的青年短促地叹了声气, 便开了口。
他背得很流畅,一字一句复述着那些信中的语句。那些有关她的行踪记录, 每一天, 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 全都被他原原本本一一道来。
念到后面,陆俨亭的心神甚至恍惚了许。
仿佛自己也化身为那个窥视的人,逐日跟在她身后, 在内心深处一笔一笔记下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