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淡淡替他接上:
“不该妄想着独占我。”
镜子里的他神色缓缓凝结。
……
那之后,两人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他在锦被中无声笑了起来,却并不后悔。
她难道真被他这样一面吓到了?
可明明,她自己对他的占有欲也不遑多让。还在他日日受苦恋煎熬,终于决定想通放下的那一夜,骗他喝下掺了东西的酒,夺了他的身子。
从此他再也无法抽离。
是她先招惹他的……他有什么错。
陆俨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
他眸光微微一动,像想到了什么般,将手伸入枕下。
底下果然有一封他从未见过的信件,落款是娟秀的楷书,来自云浮寺的慧净大师。
陆俨亭迅捷地坐起身,展开信纸读了起来。姿态坦然淡定,仿佛自己确实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毫无偷看别人信件的自觉。
——“……此事突然且不同寻常,不知矛头是否直指殿下,贫尼以为宜早做计较。”待到看完最后一句,他枯坐在床头,良久未动。
就像她对他只字不提一样,他也没有告诉过她,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记忆倒退回很久以前,她与他在马车上幽会,她听他描述杨啸长相时那异常的反应,他便留了心。
再后来,又是有关她身世的传言。
事实上那封妖书表面上说得有板有眼,可细究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譬如说孝贞皇后曾于永巷产女,血脉恐有疑,可宫里头都清楚,她是在被打入永巷三个月后生产的,说明她在此之前,便早已怀有身孕。
何况先帝性子那般暴戾都未曾有过丝毫怀疑——只能推断为有人为了扰乱人心,随意胡编乱造罢了。
陆俨亭对着信纸上的字迹敛眸凝思。什么龙脉不龙脉的,毫无征兆说要挖开皇寺竹林下的泥土,自然是想从底下找到什么东西。
地下有什么呢?除了金银珠宝,当然就是尸体白骨。
倘若真的挖出什么东西,那便能实实在在地给传言加一把火。
可惜,他们挖不出来的。
陆俨亭微微笑了,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却突然感觉手背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到多日不同他讲话的那个人现在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骆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仍然穿着今早议事的那身裙衫,长发也依旧被那根从不离身的白玉簪子高高挽起,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她的脸上却浮着一层隐隐的光彩,双眸明亮如星,嘴唇柔润如花瓣,她像是做完了什么大事般地,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偷看我的东西?”她上前一步,轻轻问道。
陆俨亭一顿,起身想要解释什么。
可是,怀里突然一软。
竟然是她扑了上来,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两个重力系对对碰的故事
第48章 杀了他
坚实的后背陷入被褥里, 发出压抑的闷响。
她的长发垂在他的胸前,发顶轻缓扫过他的下颌,带着与衾枕如出一辙的百合香气。
他已经不记得, 她上次这般主动是什么时候了。
隔着衣物, 她的呼吸与他擂鼓般的心跳同频共振。
骆淮伏在陆俨亭的怀里侧耳听了一会儿,懒洋洋道:“你心跳得好快。”
“殿下不也是么?”
除却先前那一瞬的错愕, 青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甚至抬起手, 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指头碰到冰凉的白玉簪后,他随意地一扯,少女的满头青丝便如帘帐般倾落。
“你做什么呢。”骆淮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语气不满。
陆俨亭先笑了一声, 但上扬的语调到了末尾又沉了下来。
“……是我不好。”他手指仍然缠绕着她的发丝,“我那日不该说那种话。今日我过来,原本准备向殿下请罪, 却没想到会看到——”
“我那边已经都处理好了。”她只恍若没听见他后半句话似的, 迅速接上了另一个话头。
“嗯?”陆俨亭眉头微微一动,“殿下居然是选今天下手?”
“是啊。”
骆淮撑着他的胸膛坐起,下巴傲然地朝他点了点。
她开始讲起这一整日的收获,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说来话长。
那对北戎母子阴差阳错地绑架了她,却也在无意间点拨了她。
被关在那间破土屋里的时候, 与乌勒争吵的时候,她想了很多……关于权力, 关于局势, 关于她这个镇国公主。她本是为求政绩前来,眼下灾情初减,不日她便该回京。
之后,她不可能再继续跟她的皇兄在朝堂上扯皮, 或者等着下一拨的杀手。
他已经派出了杀手,他们之间已然彻底对立。
那位北戎阏氏所说“控制了凉州城,以此为基业打回去”的话,宛若发给灾民的耕种种子般,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的确,凉州——这是西北边陲的重地,离京城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
她有赈灾的威望,有调度的实权,地方官员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习惯了听她号令。她当然应当——以此为根基——将这块地方牢牢握在手中。
在李知州以为她只是去大牢提审阿依娜和乌勒的时候,她已经和跟着她离去的随从交换了眼神。
在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公务这些天,她和陆俨亭正暗中一个一个策反着凉州府兵头目。
守卫已经在过去数日间被她以轮岗调整的名义悄然换了血,被她收服的孟师爷早已在审讯值房摆好了纸笔安静地等她。
毕竟连乌勒母子都能悄无声息潜进来,说明凉州的防卫也不过如此。
“屠苏和雪芽呢?还在外面?”陆俨亭明知故问道。
“嗯。”骆淮说,“辛苦她们了,别小看和我一起长大的侍女哦。”
他嘴角的笑容不变。
他清楚她们白日里在外面忙什么,所以今日午后才毫无顾忌地走进她的卧房。
这些日子屠苏雪芽很少在府衙露面,大多数人以为她们只是在后宅替公主打点起居。
但实际上她们在凉州城里走动得比谁都勤,屠苏在城西的粥棚旁支了个摊子,教那些来领粮的妇人认字写字,用的是宗姚留下的那几本字帖;雪芽则挨家挨户走访那些不敢抛头露面的女子,替她们代写家书,教她们珠算。
做这些事原本只是为了安抚民心,但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后面。那便是在每日与百姓的闲谈交流之中,将镇国公主的声名一并传扬了出去。
难怪他今日一路从外头到内院走过来都风平浪静,没听见任何波澜。
不出一个午后,凉州城已牢牢握在了骆淮手中。
“今早你我离去后,陆叁和陆伍就已经成事了,现在李知州应该是在他们的护送下,去了书房歇息。”她说完最后一句,目光还停在他脸上,“你可还记得你曾说过的话?你的人,自然都是我的人。”
陆俨亭静静地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他轻笑道,“一直都是这样。”
青年清亮的眸子如同黑曜石般,目光专注而纵容地锁着她的脸。
……陆俨亭真会花言巧语。
骆淮面无表情地想。
他确实很懂她在想什么。
这段时日两人虽在冷战、互不搭理,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他在暗处替她扫清障碍,她在明处稳步推进,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这还要追溯到那日夜里,她说完那句“不该妄想着独占我”后……
他不假思索,冷笑着回了句:“这话,我该一字不留地奉还给殿下。”
“你说什么?”骆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俨亭居然敢反驳她?
当下不由气结:“谁想独占你啊?你想得美!”
他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静默许久忽地笑了声,慢条斯理道:
“先帝年间,殿下听臣说家中准备议亲了,不是气得回宫大发脾气么?砸了好几个前朝的杯盏,事后又惋惜不已。”
“你说什么??”骆淮倒吸一口凉气,“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突然意识到了:
“你不会!你每天晚上难道都……你……!”
“是啊。”
陆俨亭看着她,轻飘飘承认,“殿下说要同臣分开以后的每个夜晚,臣都会来长乐宫守着您。等您睡着了,臣再离……”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到他脸颊上。他被扇得微微偏过头去。
陆俨亭仿佛有些怔住,伸手抚摸了下自己的左脸,表情莫测难辨。
被打的人倒是不动声色,打人的人手却是一阵酸麻,她不肯置信他竟做过这般冒犯之举,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你给我走!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