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谁让你这里这么讨我喜欢呢?”骆淮笑眼弯弯,镇定答话。
陆俨亭眯起了眼。他并未躲开,反而直接抓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往深处滑,面不改色问:
“那殿下还想再尝尝吗?”
骆淮瞥了一眼窗外渐渐转亮的天。
“……算了。”
第54章 真心
“殿下!这是天降吉兆啊!您昨夜方才定下大计, 上天便降了甘霖。足见殿下所谋之事,上承天意!”
西北的天通常亮得晚,今日却不知怎的, 破晓时分便透亮得惊人。府衙议事厅内, 李知州尤为激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望着院子里积起的一洼洼雨水, 声音发颤:“有此甘霖, 秋粮便有救了!”
也真是稀奇了,昨夜竟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大雨。他半夜被雷声惊醒,赤着脚就奔到了院中,仰头让雨水浇了满脸。
今日一早, 整个凉州城便被天降甘霖这消息洗刷了。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雷动,李知州望着那个红衣女子, 心里越发觉得自己昨日那个决定做得对极了。
身边的人更是朗声道:“如此一来, 此前那些关于殿下身世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他加重了语气,自言自语道,“什么不祥之人, 简直荒谬!”
正是骆淮从京中带过来的陈校尉。
凉州府衙的众官吏也纷纷附和,虽然其中有些人并不太清楚那“不祥之人”究竟指的是什么, 但见有人带了头,便也跟着点头称是。
一时间厅内尽是“殿下洪福齐天”“天佑殿下”之类的赞颂之声。
“……”
一片歌功颂德声让站在廊下的骆淮有些哭笑不得。
“诸位大人, 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她伸手接了一捧檐溜下来的雨水, 认真道,“天机难测,非人力所能左右。眼下下雨,是百姓之福, 长宁不敢居功。”
她确实没打算搞这些神神叨叨的名堂。虽然历朝历代的皇室皆宣称受命于天,可该被推翻的时候照样被推翻。
她不想用一场雨来造神,更不想用流言去击碎另一个流言。
能打破流言的,从来只有手里的东西。
骆淮收回手,身后便无声无息地站过来一个人。
一袭青衫,修长的手指间,展开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覆上她的,替她将残留的水渍一一拭去。
议事厅内的众人看到这幅画面,都不由愣了一愣。
驸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但青年就这样自然地在殿下需要擦手的时候,出现在了该在的位置上。之后他又垂下手,安静地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分明是极为出色的容貌,却刻意敛去了周身的气度与锋芒,温温吞吞地隐在那里,以至于方才竟没有几个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两个人站在一处,确实是极为登对的。可第一眼望过去,落在人眼底的,一定先是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联珠对鸟纹锦边襦裙,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绦带,发髻用白玉簪子挽起,唇上点了嫣红的口脂,整个人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正含笑与一个被卫兵带上来的百姓说着话。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农,衣衫上还沾着泥点子,大约是壮着胆子寻到府衙来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是村里有几户人家趁着旱灾兼并田地,把他家祖传的两亩薄田强买走了,价钱低得和抢没什么两样。他跑了村里好几次,里正不管,又跑了县里,县丞推说灾情期间没空处理这等细故。
实在走投无路,听说京城来的公主就住在州府衙门里,便壮着胆子来碰碰运气。
骆淮细细问了他家田地的位置,当时有无见证人,三两句话便理清了脉络,并温声告诉他此事会由府衙出面核查,若情况属实,三日内必有答复。
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既不拿腔拿调地摆公主架子,也不为了显示亲和而刻意放低身段。
她仿佛从今早开始,整个人就透着一股松弛感。
李知州看得有些呆了,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去接过话头,先是吩咐书吏去调那几户人家的田契档案。又与那老农交代了几句后续手续。
心下不由暗暗感慨,也不知从何时起,凉州城的百姓有了事情,竟开始直接来找公主了。
骆淮弯起嘴角,目送那老农远去的背影。
自始至终,陆俨亭始终站在她身后。
动作起落之间,袖口里的那枚令牌硌了她一下。
南疆反抗军的令牌,今早他交给她的。
她原本手里,还握着凉州驻军的调兵符。
她其实想过把这物事交给他,算作她尝试打开心扉的第一步,可陆俨亭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这样更好。骆淮心里雀跃——她本来也没真的想给。
她其实还是不太习惯,能与一个人这样贴近,这样无话不谈。
可真的这样做的时候,她又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昨夜他们一整夜都未曾合眼,她靠在他怀里,说了好多好多的事。
那些……她埋在心里许多年、从不肯告诉任何人的事。
从她小时候在冷宫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到她那些藏在脑子里的天马行空的想法;从她若真有朝一日登上那个位置后想施行的治国方略,到她幻想过闲暇时准备一一去尝试的东西。
比如,她就很想像柳色姐姐那样,写出令人读来欲罢不能的话本子。
柳色因自己为女子,无法通过正经科考入仕,只好靠写话本子来抒发胸中块垒。
骆淮觉得这很了不起。
她想,等以后有了机会,便给柳色一个真正的官职,让她走陆俨亭的老路,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名正言顺地立于朝堂之上。
又比如,她认为自己登基之后该效仿黄老之道,垂拱而治,与民休养生息。
她说这些的时候,陆俨亭就这样听着。
偶尔在她说到“垂拱而治”时礼貌地提出反对意见,奉劝莫要像前朝皇帝一般,几十年不上朝。
她被他的插科打诨逗笑了,横了他一眼,说才不会!
也听陆俨亭说他自己的事。
他说起年少求学的经历,说他古板教条的祖父,成日里望他成龙,把“祖宗家法”“世家荣耀”挂在嘴边,但得知他铁了心要支持公主继位,气得吹胡子瞪眼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闷声给他开了库房,把能调动的存粮和现银都拨了出来。
又说起他父亲,说小时候被父亲抱在膝上,一字一句地教他念《诗经》;说父亲和母亲也是青梅竹马,二人感情甚笃,母亲爱吃杨梅,父亲便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杨梅树,每年初夏杨梅熟透的时候,便亲手摘了,用井水冰镇过,端到母亲面前。
父亲死后,母亲便经常站在那棵杨梅树下,看着那些果子慢慢地由红变紫。
骆淮听的时候不免心虚,她其实……从来也没主动问过他的事。
在今夜的雨里,他却仿佛从十多年停滞的时光里重新朝她走来。
他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屋子里的窗户没有完全关上,雨后微凉的空气从缝隙间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只穿着贴身小衣,缩在他穿着中衣的怀里,被褥裹着两人,不冷也不热,舒适熨帖,宁静安然。
骆淮在他怀里蹭了蹭。
偶尔也会有一丝迟疑,十二个时辰之前,两个人之间还横着一地的猜疑与伤害。
她怀疑他会不会背叛,他在暗中窥视她的行踪,又总爱吃些飞醋,她捅在他肩上的那一刀也并非能瞬间愈合。
可是陆俨亭却对她说:这些,我们都会慢慢解决的。
他的声音又低又柔,向她许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说,我们最初定情的时候,也就只相处了一个月,你就不要我了。
“然后,这些年里,你又只看中我的皮相。”
——骆淮在一边礼貌地纠正道“只有一年多”。
“所以,”他装作没听到,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今后我们再多相处一会儿,我们就会同真正的爱人一样,相知相许了。”
真正的爱人……
骆淮猛地又埋进他胸前,闷笑起来。
他们早就做完了寻常爱人在情到浓时才会做的事,如今却要回过头来……从相知相许开始。
笑着笑着,骆淮又有些沮丧。
她抬起头来,认真说:“做我的爱人,你似乎得不到什么好处。”
她不可能晨起为他收拾好衣袍、送他上值,也不可能为他穿针引线,为他量体制衣,她的绣活最多只够绣个香囊。
她也不可能做陆家的宗妇,为他绵延子嗣。她若想稳固地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有时间怀孕的。就算今后二人真的有了孩子,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不可能交给陆家。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像寻常妻子那样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