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听说陆家门第规矩极严,子孙不得纳妾,不许养外室,陆家的男人一辈子只能娶一房正妻。”
“真的假的?那他这般年纪,居然还没有定亲?”
骆淮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别人谈论她的熟人,总有种自己知晓更多的得意感。
“大概因为模样瞧着有些冷,不太好亲近吧。”
“冷有什么打紧?这样的家世容貌才学,便是冷到天上去,想嫁他的姑娘怕也要排到城门口呢。”
婚嫁?
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字眼,骆淮一顿。
也是。
就算她不嫁人。
陆俨亭也是会娶妻的。
某种奇异的感觉冲刷着她的肺腑,仿佛是……某样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公开谈论着,觊觎着。
边上的人还在兴致勃勃地点评:
“这般淡漠清静,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入他的眼——”
声音戛然而止。
是骆淮站了起来。
她位置本就在前头,容貌穿着也招眼,一瞬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殿下?”身边的屠苏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问道,“可是饿了?”
“没有。”骆淮说,“我去更衣。”
可她直到走到围场边缘,阳光劈上她的头顶,才后知后觉地懊悔自己的行径在旁人眼里或许有些反常。
她们谈论陆俨亭的终身大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总不能是喜欢陆俨亭罢。
哈哈。
她怎么可能喜欢——
骆淮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几天的梦境和他马上张弓的侧影在脑子里交错。
坏了坏了。莫非她真的……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骆淮吓了一跳。
她猛地转身,陆俨亭正垂眼凝着她。
明明是逆光,可他此刻神色,甚至比方才张弓搭箭时的冷峻之态,还要柔和几分。
他不去接受那些人的喝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骆淮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把他上上下下瞧了个遍。
陆俨亭被她看得面色有些波动,下意识地微微侧身。
“殿下这般看我做什么。”
嗯,不仅模样上佳,声音也很好听。
骆淮弯了弯嘴唇,装模作样地举起手:“好啦,我不看你了。”
陆俨亭:“……”
他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把话扯开,“见殿下独自离席,我还以为……”
“哦。”骆淮抢白他,“你又以为我要偷偷溜走,害你好找。”
陆俨亭对她的挑衅之语习以为常,重新回视对上她的双目。
“殿下是不是有心事?”
骆淮闻言,惊讶挑眉。
这一抬头,忍不住又开始……细细欣赏她的战利品。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肤色冷白,毫无半点瑕疵,宛若高山之雪或竹林上方高悬之月。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长得这样好看?
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自己也不是不知晓。
只是从前觉得“好看”就只是好看,像看一幅画或者一块宝玉。
可今日了确自己的心事,便像猫抓似的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或许是在这一刻,她才隐隐约约觉得。
如果……
她真的要择一位驸马的话,陆俨亭就很合适。
可他愿意吗?
“殿下?”陆俨亭见她久久不语,微微蹙眉,“可是身子不适?”
骆淮张口,原本又要凶巴巴地命令他“你别老咒本公主”,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轻轻地呼吸。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微风吹拂起他的发丝。
“……哎呀!”
骆淮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顺势往他身上倒过去。
陆俨亭瞳孔一缩,下意识接住了她。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他身上松墨与皂角的清香向她飘来。
“殿下?”
响在头顶的声音似乎有些奇异,原本清澈的声线竟哑了几分。
“崴……崴到脚了。”骆淮故技重施,软软糯糯地扯扯他的衣襟,“好疼。”
陆俨亭低头去看她的脚踝,复又抬头。
他的眼眸幽深。
她心虚了一瞬,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看什么看!还不扶我寻个地方坐下?”
上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随即,陆俨亭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骆淮这回是真惊着了。
腾空的感觉太过陌生,她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
“你……你做什么!”
“殿下伤了脚,不好走动。”他平淡道,“我送您回去。”
送她回去?回营地?她才不要。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见他大步流星,眼看就要走到前面人群里,在他怀中的骆淮大惊。
“等会人人都瞧见本公主是被你抱回去的了!”
“小陆大人熟读经史,不懂什么是男女大防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于本公主的名节有损!”
“哦?”
听她这样说,陆俨亭只答了一个字,便利落地把她放了下来,“那殿下自己走。”
她的双足刚刚落地,他便迅速退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行去。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骆淮看着他的背影嘀咕。
她还想向他炫耀她的骑术呢。
骆淮提起裙摆,下意识朝他追去。
陆俨亭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突然回过身,目光一寸寸钉在她奔跑的双足上。
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他冷笑了声指出:“殿下,您的脚,当真是崴了?”
“崴了。”
“崴脚也能走这么快?”
“给你气得。谁让你不等我。”
陆俨亭唇边忍不住掠过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反倒是我的错了?”
“当然是你的错!”骆淮做了个委屈的表情,“你还不快过来。”
他高深莫测地立在原地片刻,但终于还是朝她行来。
明明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他却走得很慢。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眸:“脚真的崴了?”
声音又低又柔。
“……没有。”
“那殿下做什么朝我这边靠过来。”
“因为,”她从眼眶里挤出点泪花,朝他眨巴眨巴眼睛,“我刚刚从围场出来,走到这里,实在乏了。
“可……我还是好想骑马呀。”
她仰着脸,秋日的阳光洒在她颊边,“你背我去马厩。”
“或者,你把马给我牵过来。”
小公主正与他相对而立,脸颊因为气恼或是别的什么陆俨亭不敢深想的原因微微泛红。
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撅起,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气恼。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饱满的额头。
陆俨亭狼狈地转过身。
“谨遵殿下吩咐。”他一板一眼地说,“我现在去把您的马牵过来。”
骆淮差点绽放的笑容胎死唇角。
“……?”
*
马确实被陆俨亭牵了过来。
但骆淮却望着他身后的那匹通身漆黑的马目瞪口呆。
——居然是他刚才骑的那匹。
不是她的小红马啊!
“你……”骆淮狐疑地张口只说了一个字。
陆俨亭牵着缰绳,漆黑眼眸向她扫来,语调相当坦然:“殿下不就是想我牵这一匹?”
“你在说什么?”骆淮倒吸一口冷气,“我何曾说过……”
话音未落,便觉眼前一花。
陆俨亭松了缰绳,一步跨到她身侧,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托上了马背。
还没等她坐稳,身后的马鞍又微微一沉。
再次睁眼,陆俨亭已经翻身上马,整个人轻巧地落在她身后,两条手臂从她身侧穿过,同她一道握住了身前的缰绳。
她竟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陆俨亭低下头,在她耳边沉痛地叹息道:
“殿下方才故意倒进我怀里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
“是想与我共乘一骑罢。”
骆淮:“…………”
第63章
骆淮僵硬着身子, 像被点了穴一般。她自顾自坐得笔直,生怕碰到他分毫。
可他清冽的气息仍旧铺天盖地地涌至她的周身。
除了墨意与皂香,还有策马后微微蒸腾的热意, 将她密匝匝地裹住。
陆俨亭浑然不觉她的想法, 伸出手就平淡握住了她的手。
“腰背挺直,不要伏得太低,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正细细地教她如何握缰,如何控制这匹对她而言,体型似乎过大的马,“腿夹紧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