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蹙了眉,当时只觉她是因今日北戎提和亲,担心木已成舟,特来求陛下收回成命,于此顺理成章地得知了永初帝出事。
虽觉有些巧合……倒也合情合理?
陆俨亭听了骆淮一番无礼抢白后,面上却毫无波澜。
“是臣不好。”他缓步上前,行礼后直起身,“路上遇到只野猫,一直在臣脚边绕来绕去。臣一时心软,逗她玩了片刻,便误了时辰。”
骆淮看他说话时眉梢微扬,甚至还在皇后看不见的角度,朝她眨动了几番睫毛。
她眉心狠狠一跳,从他神态里竟然看出了几分嚣张。
很好,很有她当年调戏他时的风范。
可那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陆俨亭好歹也该看看场合吧。
骆淮转头看皇后。
皇后并未看出这两人的眼神官司,见骆淮征询地望着她,定了定神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是容妃身边的宫女过来汇报的,说是陛下大宴过后去了容妃宫中,那时便觉胸闷气短,过了会忽而吐血昏迷。太医急召入宫,诊了一个多时辰。”
骆淮早已听过细节,这次是说给陆俨亭听的。
容妃是去年登基后第一次选秀进宫的,一入宫便极得皇帝喜爱,相较之下,大婚时便享椒房之宠的皇后都黯然失色。
她皇兄连大宴结束都不忘宿在容妃那。
“还有一事……”皇后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低声道,“本宫听闻,北戎使臣离席时,最首的那两位面色似有不豫,走得颇急。”
“陆大人,您说这……”
言下之意,莫非真是这些外族人下的手。
陆俨亭抬起头,同骆淮微妙地对视了一眼,未立刻答话。
他自然清楚他们为何焦急。
世子丢了,生死不知,偌大皇城,他们又不能留下来细细查探。至于永初帝的昏迷是否与他们有关,倒也可作一番文章。
但病因究竟如何,是下毒,还是仅仅因身体孱弱……倒是最次要的了。
骆淮恰在此刻道:“张院正说,陛下脉象浮滑紊乱,邪热攻心,何时能醒……尚难断言。”
“是啊……”皇后脸上愁云密布。
明日的早朝自然是上不了了,眼下还需拟旨安抚朝臣,处理紧急文书。
好在……
皇后看了眼面前的人。
青年垂眼避礼:“臣自会处置。”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皇嫂也累了一夜,不如先去歇息吧?”骆淮见皇后已打了几个哈欠,顺势轻柔劝道。
皇后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
她走到骆淮身侧,压低声音:“长宁,陆大人毕竟是朝中重臣,你……说话客气些。”
骆淮微微一笑:“皇嫂说的是,方才是长宁冒失了。今后,我必然对陆大人以礼相待。”
皇后放下心来。
她款步走下玉阶,欲携骆淮一同回后宫,却见少女身形一动不动。
“长宁?”她疑惑地问。
“皇嫂,长宁原本就唤陆大人一声先生,今夜又政务繁多,长宁想从旁协助,也算尽学生之心,亦是报答皇兄的多年照拂。”骆淮语气坦然,“不如皇嫂先回吧。”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皇后颔首道了声辛苦,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她脚步忽而一顿。
“何时能醒……尚难断言。”
这句话,是骆淮说的。
但张院正的原话并非如此。他说的是“恐需多日休养,若调养得宜,或可尽快苏醒”。
这两句话,乍一听大意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张院正在太医院多年,威望极高,若有他“尚难断言”这句话背书,若陛下当真一直醒不过来……
夜风拂过她冰凉的面颊,皇后立在廊下许久,才听到身侧宫女的轻声提醒:“娘娘,辇车已备下了……”
皇后神色几变,终究归于平静。
“回吧。”
-
骆淮跟着陆俨亭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便到了,推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陆俨亭转过身,借着明亮的灯火,低眸仔细看她。
小公主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痕,眼睛清亮透彻。
见青年唇角微微弯了弯,骆淮绷着脸移开视线。
“殿下果真尊师重道,恭谨有礼。”陆俨亭意味深长道。
骆淮早在说出那番“学生本分”的话时便知他今后必定会拿它来做文章,她也不反驳,只自顾自地打量起此间陈设来。
五张宽大的书案,每张案上都堆着高高低低的奏折、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最里侧那张显然是陆俨亭常用的,连溢出的松墨香都如此熟悉。
这里,和紫宸殿一样,便是大周朝权力的核心了。
是她从未踏足,却心向往之的地方。
“殿下不是说要从旁协助么?”
陆俨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骆淮:“……”
得寸进尺的陆少傅竟真的开始支使长公主殿下做事。
整理文书、核对名录、用印归档……他在一侧落笔,她在另一侧翻阅卷宗,外人看到也会感慨果真是师生同心其利断金。
骆淮在看得头晕眼花之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他的事务官吧?
好哇,好你个陆修延。
她来此可不是为了做这些琐事的!
她方才煞有介事地篡改了张院正的话,抱的目的无非是若皇帝一直不醒,若她能妥善处置北戎之事,那么效仿前朝康懿长公主监国,也非不可能。
“臣忘了恭喜殿下。”
他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陛下昏迷,朝局必然动荡,这是坏处。”他娓娓道来,“但好处是——殿下等的机会,来了。”
她扭头,他已写完了最后一份奏报,放下朱笔,从善如流开始讲起近期的要事。
“昨日朝会上,礼部尚书张永怀再次提请和亲之事,半数朝臣附议。兵部尚书刘焕主张增兵北境,户部尚书祝冠则以国库空虚为由反对。其余议题,如清丈田亩、重订赋税等事,因涉及世家利益,争议未决……”
他将朝中格局一一道来,“内阁五位,其中周延年是祝冠座师,但已七十有三,近来多病……”
“等等。”骆淮出声打断,“我先记一下。”
“……”
陆俨亭转过头,骆淮不知何时已铺开纸笔,正刷刷记着。笔画如飞,笔走龙蛇,正是他今日下午未见的恣意草书。
“周延年七十有三,是祝冠座师……”她边写边念,笔墨不停,“然后呢?”
陆俨亭嘴角轻轻一抽。
第7章 香囊
深夜,陆府。
陆家自前朝起便是江南望族,迁至京城已逾百年。宅子是开国皇帝御赐的,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回廊的立柱上刻着历代家训,墨迹已有些斑驳。
陆俨亭踏进自己的院子后已是子夜。
今日的确耗神,他褪下官袍换了身常服,正欲沐浴歇下,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陆俨亭眉心微蹙。
来的是祖父身边的老仆,躬着身子道:“老太爷请大公子过去一趟。”
陆俨亭面无表情地重新披上外衣。
今夜紫宸殿动静不小,看来祖父虽已致仕,耳目却未闭塞。
*
陆老太爷所住的松鹤堂内,灯光昏黄。
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历经三朝的锐利,开门见山问道:
“这么晚回来,可是宫里出了事?”
陆俨亭立在堂下,毫无异色回道:“祖父这般时辰还未安寝,可是近日觉浅?”
“……”这话成功噎到了陆老太爷。他看了看面前高挑颀长的长孙身影,感慨俨亭还是这般脾气,都这般大了,还是一被人吵醒就变得咄咄逼人。
罢了。他既守口如瓶,该是不能透露的要紧事。
静了片刻,老人又沉声道:“你既回京,有些话,祖父不得不提。”
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陛下登基第一年,也是励精图治过的。只是先帝晚年压得太紧,如今骤然得了自在,难免有些放纵。你要仔细教导陛下,规劝他远离那些宵小之徒,重拾勤政爱民之心。”
陆俨亭恭敬垂首:“孙儿谨记。”
陆老太爷看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敷衍,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原也不想讲这么多。
这些年他早已颐养天年,朝中事也懒得再过问。只是这个孙儿眼看着权势威望都要盖过陆家先前几代人能达到的高度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借着今夜这个机会,好好教诲他一番。
“我们陆家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外人看着是树大根深,底蕴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