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有些诧异,随后很快接受这个事实,道:“随她姐姐去了?”
“是。”
“都死了,江氏的这些个糟心事,倒是断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了。”
温瑜道:“江四说尽管江大将她保护的很好,她也知道江老爷对她姐姐做的苟且事。”
陆海棠道:“可是她不能说,这种事由亲妹妹说出来,江大还怎么活啊。”
温瑜道:“是啊。另外当初江老爷想对江大下手,她们母亲是在阻拦的途中,活活被打死的。”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脖颈,骤然停滞,风声瞬间褪得很远很远,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杂音。
良久,陆海棠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便牵着温瑜离开了。
两日后,温瑜回帝京了,陆海棠去接楚明珠。她望着书房墙上挂着的笔走龙蛇的字,陷入沉思。
“姐姐,在想什么呢?”
楚明珠推门而入打断了她。
陆海棠道:“问好了吗?李锦安以前的事。”
楚明珠道:“我问过我外祖了,小世子是武陵侯的庶出第八子,上面哥哥姐姐甚多,嫡母姨娘们也斗争得厉害,所以在家中并不受宠。”
“不受宠便代表会被欺负,那时候李锦安小小的一个人总是鼻青脸肿出现在大街上,外祖瞧他可怜,人又聪慧却没人教养,便领进家里教他读书。”
“其实这人比瞧着更可怜,他年幼丧母,亲生父亲也没时间管他,常常食不果腹,冬日穿不上暖和的衣服,就连自己是哪天生的都没人知道,稀里糊涂地就长大了。”
“你说什么?”陆海棠原本带着几分柔和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沉,骨子里透出一股冷寂。
“我说……”楚明珠本要重新陈述一遍,脑中却如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的指尖猛然颤抖一下,随后愤怒地开口:“他敢骗姐姐!”
空气凝结,陆海棠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蓦然发出清响,茶水溅出来打湿衣袖也没去管。
李锦安不知哪里打听来陆海棠弟弟的生辰日,竟然以此骗取她的同情心。
她面若含冰,提起似笑非笑的唇角,盯着面前的字,一字一句地道:“真是可笑至极。”
“可恨!”楚明珠道。
陆海棠道:“你继续讲。”
“不知从哪年开始,家中哥哥一个两个都遭受意外,不是腿断的,就是变痴呆的,难担大任,最后这世子头衔就落到他身上了。”
陆海棠道:“很明显指向他,没人怀疑吗?”
“当然有,可是都没有证据无从查证。”楚明珠觉得奇怪,道:“可是李锦安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皇上提防武陵,招质子入京是迟早的事,为何还要抢这个世子之位呢?”
“就是因为他知道,才要抢的。或许他的目的就是,”
陆海棠幽深的瞳孔闪过浅淡的光,她的语气冷淡又平稳。
“搅动乾坤。”
第86章 玉树琼枝1
“奴婢参见玉琼长公主殿下。”
陆海棠拨开车帘, 只见雪片似玉蝶飞舞,自铅灰色的天幕无声坠落,皇宫静卧在雪中, 朱红宫墙被雪色衬得愈发深沉, 琉璃瓦尽数被素白覆盖。
这是帝京的初雪。
一行太监弓着身子等待着,为首的刘英立在伞下,雪被寒风吹偏, 还是在他鸦青色的袍角上落上薄薄的一层。
陆海棠一到这种天气就会犯腿疾, 此时由楚明珠牵扶下车,她身着华服抱着暖手炉站定,扫视一圈淡声开口:“许久不见刘公公, 不知皇上身体可好?”
众人的身子弯得更低, 刘英素白的小脸浮现微笑, 声音虽是少年人的清澈, 却也不失稳重:“劳殿下挂记,皇上很好,已经在御书房等殿下一叙了。”
“嗯。”
刘英道:“天气寒冷, 殿下舟车劳顿辛苦,请上暖轿。”
“诸位大人也请回吧,陛下没时间见你们。”刘英又朝陆海棠身后的方向轻声劝阻。
陆海棠这才发现,那无声地跪了好几位朝臣, 都是以前太后的党羽,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见她看过来,才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陆海棠也不在意, 再也没给他们半分眼神,边走边与刘英玩笑:“这几位对太后倒是忠心。”
刘英为陆海棠掀开车帘,垂眸低声回应:“他们不是替太后求情的。”
风雪在耳边呼呼作响, 陆海棠轻轻拍去暖手炉上的落雪,道:“本宫在武陵消息闭塞,不知公公说的是谁?”
本来不闭塞的,可陆海棠在那呆久了,愈发觉得有这样一次放松身心的机会不容易,便让徐真在不必要的情态下,莫要给自己寄信。
而温瑜在帝京也忙,已经许久抽不开身去武陵了。
算来已经有一月有余没听说过帝京的消息。
刘英的脸依旧瘦削,古井无波的双眸被长睫阴影覆盖,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是左丞相。”
“哦?”
还有这等好事。
楚明珠与陆海棠对视一眼,显然马上压不住笑容了,陆海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继续道:“什么时候?”
“三天前发生的事,今天一早便入狱了,这不都来求情了嘛。”刘英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殿下您到了便知道了。”
暖轿行驶得十分平稳,楚明珠压住声音在陆海棠耳边道:“这算怎么回事啊姐姐,这可是左丞相啊。”
陆海棠纤细的手指抵在额头,步摇上的银蝶轻轻颤动折射细碎的光,半晌她摇摇头表示想不出。
御书房门前。
陆海棠算是开了眼了。
尽管她在陵安已经开过不少眼了。
祝清南,一位只要名字出现就能让祝言安吹胡子瞪眼的男子,竟安然的!毫发无损的!完完整整的!与他一同立在御书房门前。
这两人不会是为了给祝成求情,暂时握手言和的吧。
据陆海棠所知不应该啊,祝清南虽成为状元便被接回家了,可他与祝成的矛盾人人皆知,被贬出京之后好不容易抗住祝成的手段回来的。
而祝言安虽大大咧咧心上不放事,实际上却也是看不惯祝成的为人的。
陆海棠径直走过,视线仍死死落在二人身上。
哦,不是毫发无损的。
祝清南的一条胳膊正无力地挂在胸前,貌似是断了。
两人终于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行礼道:“见过玉琼殿下。”
“两位免礼。”陆海棠还是没法挪开。
祝清南缩了缩胳膊,苍白的面容挂上令人无懈可击的笑容:“多谢殿下关怀,不小心摔的。”
祝言安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开口:“这里哪有人关怀你,真给自己脸上贴金。”
陆海棠用狐疑的目光看向祝言安。
后者扬起下巴颇为自信地回看。
看来真不是他干的。
这时刘英从御书房中出来,道:“殿下,请您稍等片刻。”
说罢便为陆海棠搬了一把椅子,她落座便被祝言安大大的叹息声吸引过去。
“诶呀。”
虽然说是叹息声,其实饱含着少量的惋惜和大量的得意。
祝言安道:“说了我大人有大量,不需要你的请罪吧,你看看你非要犟,犟成这样就连殿下刚回来都知道你向我请罪了吧!”
本来不知道的……
祝清南沉默不语,装作听不见其实耳根通红。
看祝言安话里的意思,应当是许多人都知道前因后果了,她便也开口询问。
“什么事需要折断一根胳膊来请罪?”
祝言安道:“那个狗东西……”
狗东西?
他瞥了祝清南一眼,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熟稔的阴阳怪气,“为了接状元郎回家不被阻止,毒害了我娘。”
说到最后,祝言安的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让人察觉的颤抖与愤怒。他站的地方虽在廊下,却是边缘,许多风雪落到他的乌发之上也未曾察觉,刘英见状命人为他撑伞。
陆海棠有些诧异,细细想来当年的事确实有疑,祝夫人曾是行走于两国交界的巾帼英雄,静纳百川力撼山河,怎会因为体衰而草草离世。
祝成真是心狠啊。发妻与权欲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奈何并没有人找出证据。
看来祝清南是觉得祝夫人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心中有愧便向祝言安请罪。
陆海棠摇摇头,“节哀。”她顿了顿,又斟酌开口:“小祝大人什么时候发现的……”
祝言安垂着头,脚底反复碾着一块没来得及化完的雪渣,碎发遮住眼皮,下颌瘦削,他并没有穿披风,浓浓雪幕之下显得人更加单薄冷清。
“我是唯一一个觉得我娘的死有疑的人,出殡当天晚上便偷偷去开棺了……我……”
此话一出,连一直没有表情的祝清南也侧目看去。
祝言安的嘴唇苍白,细看还在微微颤抖着。沉默半晌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最后吐出一口长长雾气,声音里貌似带着隐隐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