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贩盐案时,你自请禁足后的那次偷偷溜出宫,为什么我能带人来琼毓宫堵截你,就是她给我传的信。……只可惜啊,你居然提前赶回来了……”
“还有……”
“闭嘴。”秦华认真地喋喋不休被陆海棠开口打断,秦华立刻挑挑眉回应:“怎么?听不下去了?”
陆海棠垂着头,安静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她缓缓抬起头斜睨秦华。
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甚至比步摇折射出来的光芒还要亮上几分,“你以为你赢了?”
秦华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冰凉的泪珠,卸力般靠在靠背上,“至少现在,我是赢的。”
陆海棠的语气凉薄异常,“太后娘娘,您比我想象的更加没出息。”
秦华的眼皮狠狠一跳。
“我原本把把你当个对手,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秦华说出真相的目的,因为陆海棠太过自大,把她当个蠢人轻视,那么这个蠢人就是要给她最后一个重击。
可是事实相反,听见她更加瞧不起自己了,秦华瞬间直起上身怒发冲冠。
“让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我怎么算是没出息!”秦华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啊?!”
楚明珠不小心笑出声来。
陆海棠抚掌大笑,“嗯,太有出息了。我伤心了,很难过很难过,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一天两天三天,痛得我难以呼吸,茶饭不思”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转变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是终有一天我会从伤痛中走出来,未来有权势地位,有人爱护,有人爱戴。”
“你敢肯定你能够完全忘却吗!”
“就算我偶尔想起来这锥心的痛。”陆海棠的脑中一闪而过温瑜的侧脸,“我也会在俊朗的驸马怀里默默流泪。”
“而你,”陆海棠伸出手指隔空点一下秦华的额头,“为了权势选择与真正的爱的人互相利用,在深宫中守着先帝很寂寥吧。”
“胡说!你胡说!”秦华貌似真的被戳中心事,整个人陷入颤抖当中。
陆海棠没再去看她,转身推开了门,肆虐的风雪瞬间涌进来,拍在人身上让人异常清醒。
小宫女默默守在门口等候多时。
楚明珠上前递上一个看着就非常重的锦袋,小宫女踯躅着不敢接。
“你不许走!陆海棠!你不许走!”秦华起身阻拦,却“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她狼狈缓慢地爬向门口的人,仿佛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血淋淋的恶鬼,“你不许走!”
楚明珠交代:“收了吧。事成之后,殿下会让罗阳公公给你调出这里换个好差事。”
小宫女一听眼睛都亮了,颤抖着接过锦袋,完事还没忍住颠了颠。“殿……殿下,您想让奴婢做什么?”
陆海棠道:“不知道做什么,就敢接?”
小宫女利索地跪在地上,想嗑一个头却被楚明珠弯腰拦住,“奴婢……奴婢想为殿下做事,做什么都行!”
陆海棠默默垂眼审视她一番,淡声交代:“寻个没人的时候,把她填井。能做到吗?”
秦华把那么多人都填了井,也该到她了。
屋里还响着声音:“陆海棠,我要你下辈子一直沉浸在痛苦当中!你不许走,我要继续说!”
小宫女死死搂着大锦袋,探头往里看去,只看见了地上全是血,瞬间瑟缩回来。
楚明珠道:“不敢?”
“我……我我我敢!”她直起上身,在风雪当中费力地望着陆海棠。
陆海棠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敢也没关……”
“系”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小宫女更大更肯定的声音打断。
“我敢!”
怕陆海棠不信,她又举起三根手指头,“我超级敢!我非常敢!我特别敢!我无敌敢!”
陆海棠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楚明珠直接笑出了声,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陆海棠收了笑容,“既然这样,看你表现吧。”
说完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小宫女愣在原地,漫天琼花碎玉狂舞,耳边呼呼作响,半晌风雪当中飘来一个又轻又柔的声音:“穿多点,看你冻的。”
佛像垂目坐在七宝莲台上,沉香木供案上的香炉绕着氤氲的香烟,经幡上绣的金丝在暗处泛着幽光。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颤抖,陆海棠踏过中正殿的门槛,满堂烛火在她的瞳孔里倏忽碎成冰渣
无念缓缓从蒲团上起身,恭敬地双手合十行礼,“参见玉琼殿下。”
陆海棠只道了一句平身,没再去看他,而是默默盯着供案上的那厚厚一打佛经。
先帝薨逝之后,陆海棠仍在抄写《地藏经》,她本不信这些,因为先帝信,便想着为他祈祈福。
陆海棠以为他只是懦弱了些的明君,仍感谢他最后救自己于水火当中,把他当成至亲,所以在他提出让自己好好辅佐下一任君王的时候,她义不容辞。
到头来,这一切苦难的源头居然就是他造成的。
这个只给过她片刻庇护的亲舅舅。
陆海棠的每一口呼吸都混着又碎又扎人的冰刺,半晌才从喉咙滚出一抹笑声,“太可悲了。”
声音太轻了,比外面的风雪声落到耳朵里的重量还轻,无念下意识追问:“殿下?有什么需要贫僧做吗?”
陆海棠上前抚摸佛经最上面的一张,墨汁早已浸透宣纸的纤维,字又小又密,规规整整非常娟秀。她手上用力将纸攥皱,无念看见这一幕上前阻止,“殿下……这皱了,可就没法供奉礼拜了。”
“不供了。”陆海棠的声音很凉。
“什么?”
陆海棠细细观察着手里捏皱的纸,抬手撕了起来。
“殿下!”
绵韧的宣纸在指间发出的哀鸣在诺大的中正殿里回响,陆海棠轻轻一扬,纸雪伴着檀香簌簌落下,她一瞬间仿佛看见母亲与弟弟出丧那日的纸钱。
无念本想拦着,却不敢伸出手碰陆海棠,就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楚明珠。半晌,楚明珠终于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上前。
无念搓搓手心想有救了!
只见她与陆海棠一同撕了起来。
无念:“……”
不知道撕了多久,两个人颓坐在蒲团上,陆海棠的头靠在膝盖上,侧目看着无念默默地收拾着碎纸片子。
陆海棠渐渐从回忆当中意识回笼,“对不起啊法师,辛苦你清理了。”
无念叹了口气,蹲在地上蹲累了,便泄气地坐在陆海棠身旁,只说了两个字
——“银子。”
陆海棠从袖中利落地掏出一袋银子,扔给无念。“老规矩,保密。”
“当然,贫僧的嘴最严了。”无念将银袋熟练地藏进怀中,“其实还挺感谢你的。”
陆海棠有些诧异,“为什么?”
“这有火。”无念指了指长明灯,“你看起来挺难过的,没点了这些佛经算你还清醒。”
陆海棠笑出声来,“本宫要是点了它,你这中正殿还要不要了?”
“要不了了。”无念又起身开始收拾,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瓜顶给陆海棠看。
陆海棠单手撑着脸蛋凝眸观察,一个两个三个……八个九个。
一共九个戒疤。
无念抬起头时,正好撞上陆海棠认真的视线,“殿下干嘛这样看着贫僧,不……不会又要干什么吧……”
陆海棠将脸埋进衣服里,闷闷地开口:“你这假和尚,装的还挺像的,点那个东西痛死了吧。”
“痛得要命!”无念夸张地提高音量。
陆海棠非常给面子地干笑两声。
“话说,殿下到底何事如此烦闷。”
陆海棠无言。
中正殿内异常安静,只有无念捡纸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声音。
“既然烦闷,那便去寻找让自己开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ps:无念初登场在40章
第89章 玉树琼枝4
“扑通”一声, 陆海棠被声音吵醒,貌似是房顶上跳下来什么人。
屋内没有点灯笼,火炉烧的正旺, 陆海棠侧身窝在藤椅里, 她微眯着眼观察跳动的火苗,分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雪貌似还是很大,正拍打着窗棂, 人声是不真切的。
楚明珠抱怨着, “大人怎么才来啊!姐姐今日……”
“今日怎么了!”温瑜的语气罕见地着急起来。
“姐姐今日很伤心……大人自己去看看吧。”
“知道了,你不用守着了。”
门被推开,温瑜脱下落满雪的鹤氅, 大步走向陆海棠。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陆海棠坐起身, 脚刚刚落在地毯上, 就被一股大力拉进微凉的怀抱, 困意瞬间消散了。温瑜半跪在她身旁,声音轻柔,“听说殿下不开心了。”
陆海棠的脸在温瑜冰凉的头发上蹭了蹭, “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开心,不过见到你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