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清喝下茶水,喉头滚动,杏眸扫过众人,“众爱卿所言极是,朕回宫便拟旨。”
陆海棠忽然放下茶水起身,“陛下,臣妹有话说。”
李景清仰身靠坐,手肘搭在榻旁,周身形成一堵无形的墙,让人难以靠近。
“说。”
陆海棠扫过一圈,李锦安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仿佛正期待着自己能说出什么话来。
“秦冶将军同时兼任通军司副司领和帝京军统领的职位,如今秦将军告老还乡,不光统领之位空着,通军司副司领也缺人啊。”陆海棠道。
李景清挑眉,“你心中可有心怡人选?”
陆海棠道:“此人并不在通军司。”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相比之下,李景清倒是淡定多了,“先说来听听。”
“皇林军副统领,代统领之职的楚行云。”
这下,连李景清都觉得有些奇怪,放下了茶杯,凝眸望着陆海棠等待下文。
陆海棠继续道:“楚行云十分稳重,具备文韬武略,陛下不是不知道。如今帝京缺乏人才,她是臣妹能想到的最佳人选了。”
李景清思索半晌,迟疑地点点头。“可她是否太年轻了?”
陆海棠对答如流,“先让楚行云入通军司,临近年关,安国公也该带兵回京了,他最是知人善任,让他来看看楚行云是否够格。”
文德明道:“玉琼殿下,可皇林军呢?”
“能者胜任。本宫了解的不多,具体是哪位,还要问陛下的意思。”
温瑜起身,“陛下,臣对皇林军倒是了解的不少,知道几位是能够顶上的。”
李景清点头认可他,刚要商讨,便被李锦安的忽然起身打断,“陛下,臣也有话想说。”他俯身行礼时小辫子垂到身前。
“说。”
“臣认为,秦将军能兼任两个职位,姜将军便也可以。”
李锦安想拿到帝京军的兵权,必然便想顺便拿到通军司的掌控权,兵权是皇上钦定的,掌控权不是,那陆海棠便势必要堵住这条路。
陆海棠转头看他,嘴角轻扯,眉目间皆是笑意,唯有眸光冷淡,“秦将军上任帝京军统领多年,适逢副司领一职空缺无人胜任才兼任的,姜将军怎可同日而语。”
“殿下。”李锦安忽然冷笑一声,“据我所知,楚家姐妹与你关系匪浅啊。楚行云的妹妹楚明珠在你那做侍卫,而楚明珠昨日也在皇林军入职了。”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忽然停止,李景清垂眸不语。
“楚行云入了通军司,刚刚离开的皇林军迎来了楚明珠……”后面的话李锦安没有说。
可没有说,在座的人也懂,意思便是她陆海棠想凭借着楚家姐妹同时控制通军司和皇林军。
陆海棠微微抬起瘦削的下巴,她的眼神很平静,却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陆海棠轻笑一声,“小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本宫结党营私?”
她的声音很慢,让人不自觉绷紧神经,座下的窃窃私语消失不见,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在这恐怖的静默当中,李锦安率先开口道:“不敢,锦安只是替社稷忧心……”
陆海棠这才收回目光,朗声道:“陛下,臣妹绝无此意。楚明珠确实在臣妹身边呆过一阵,可她入职皇林军并不是臣妹的意思。”
李景清“嗯”了一声道:“是别人向朕举荐的。”
李锦安听见此话,登时整个人有些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皇林军往任的统领,是楚行云的师傅,之前她入皇林军就是这位师傅举荐。陆海棠为撇清关系,便让楚明珠也用此法子。
陆海棠道:“臣妹这里庙小,留不住楚明珠。”
徐真闻言也道:“如此看来,楚明珠在皇林军与玉琼殿下无关,未来皇林军统领是谁更与玉琼殿下无关。”
陆海棠冷静的眼神路过众人最后定在李锦安身上,“臣妹觉得楚行云是难得一见的能人才向陛下举贤的,倒是不知怎么就牵扯到无关的人和事去了。”
李锦安立刻俯身行礼,“是锦安唐突了,还望殿下海涵。”
文德明听罢,“臣认为玉琼殿下的想法甚是不错,陛下可以考虑考虑。”
李景清从高处俯瞰,眼神扫视一圈并未有片刻的停留,却让人觉得自己被审视一番。
半晌,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甚好。”
是夜,陆海棠刚刚从汤泉中起身,她的周身十分温热,笼罩着一股新鲜花瓣和名贵香薰的味道。
她随后身穿薄衣窝在窗边的藤椅里。“你们都下去。”
“是。”
第96章 玉树琼枝11
华影宫依山傍水而建, 透过窗可俯瞰山脉平原,因是深夜,只有零星的光亮和簌簌的落雪声。
屋里的火炉烧得很暖, 陆海棠的脸被火光烤得变热, 她总是习惯于这样围在炉旁发会儿呆。
一道黑影利落地从上面翻窗而入,陆海棠懒得翻开眼皮去看,这里除了温瑜还有谁能如此胆大包天。
温瑜道:“没吓到你吧。”
陆海棠摇摇头, 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上下都看了一圈,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谁知道这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惊道:“你不要命了吗?”
温瑜垂着眼皮没看她, 碎发遮在眼前不知在想什么。
陆海棠把自己的手塞进温瑜微凉的手心, “怎么了?”
温瑜抬起头, 用一种从未用过的眼神看她。
深邃又凌厉,似乎将她什么都看透了。
他忽然用双手禁锢住陆海棠的肩膀,力气之大让对方毫无挣脱的可能。
“干什么?”
“陆海棠, 我问你,你要反吗?”
温瑜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道雷击在陆海棠心头。
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嘴角逐渐放平, 眼神变得平静,眼底却有让人无法阻挡的穿透力。
风变大了,雪花顺着窗口落在两人半边身子上, 丝丝凉凉的,可谁都没有动的意思。
半晌,陆海棠才幽幽开口, 语气里带着点点笑意,“这里是天子脚下,温瑜,你别说笑了。”
“请殿下再说一遍,到底有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是能随便猜的吗?”
温瑜索性直接放开她,破罐子破摔般开口:“以你以往的做事的习惯,兵权只要不落在心怀鬼胎之人手里便好。可楚行云入通军司,殿下为何要如此急的将楚明珠补进皇林军?你对皇林军的兵权难道没有想把控的意思吗?”
陆海棠眼都没眨,淡定回应道:“你知道的,明珠是个人才,难道要将她留在我身边屈才吗?”
温瑜道:“你曾经说过,会直接将明珠送入通军司磨练。”
陆海棠道:“到哪里磨练不是磨练,随便的一句话你便猜测我?”
温瑜道:“陆海棠,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从来不会随便说一句话的!”
陆海棠反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就不会随便说话了?”
“你就是不会。”
“温瑜。”陆海棠冷笑一声,目光变得冰冷,“就算我真的想反又如何?怎么?你今日如此质问我,是想将我押送到通正司狱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温瑜哑然失笑,“别演了,于我来说,你演出这副绝情的样子没有用。”
陆海棠抱着手臂瞪他一眼,耳尖不争气地偷偷浮上绯色,“总之是莫须有的事,不要胡言乱语了。”
甚至还在理直气壮,温瑜气笑了,“为何不说实话?殿下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陪着的。我只是气你这样大的事不提前与我说过,告诉我又何妨呢?”
就是因为这样,陆海棠才不说的,有些事太过危险,说不定结局便是她输了,连带着所有关联的人都会没命。
想到这,她撇过头去,苍白的脖颈变得紧绷,露出冷漠的侧脸。
温瑜这才反应过来,将窗子关上隔绝风雪,殿内变得很静,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海棠垂头看着火炉里蹦跳的火花,立刻下达逐客令,“你先离开,我自会关窗。”
忽然脸颊被人捏住,下一秒脸便被强硬地扳正。
温瑜的碎发随意地遮在眼前,陆海棠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有些泛红的眼尾。
“不想牵连我?”
陆海棠没有回答,心里默默叹口气,真是肚子里的蛔虫。她软下语气,“掐的我脸都僵了。抱一下吧,然后你回去早些睡,这些日子你累了。”
温瑜不松手,微微抬起脸,眸底闪烁着哀伤的碎光。“你我之间,只有亲吻拥抱了吗?”
陆海棠刚要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可她沉默了一会才扬了扬眉,拖着长长的腔调,“这些也很重要不是吗?”
说完,她不忍再去看向对方。
那种理所应当的态度果然刺痛了温瑜,只听他声音里带了些细微的颤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