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寻常的铠甲需要工匠特意加长加宽, 才能裹住他那副山岳般的身体。
纪实今日为了见她,特意没有穿练武服,而是一身浅色广袖常服, 这身衣服若是穿在别人身上, 一定显得文雅极了。可在他身上, 还是能让人联想到挺拔虬劲。
他抬手给陆海棠斟茶, 陆海棠随意一瞥,便见广袖下的小臂上交错纵横的伤疤。
“只是简单的吃茶吗?”陆海棠接过茶,抬眼看纪实的身影僵硬一瞬。
纪实粗糙黝黑的手指下意识摩挲茶杯, 听说他蒲扇大的手能够单手拧断敌军的脖子,拿着这小小茶杯时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有什么事便说吧,将军直爽,没必要绕圈子。”
“扑通”一声, 纪实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现在只有您能救微臣了!”
陆海棠没有说话,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微臣壮志难酬, 只求殿下……”
陆海棠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把玩着杯子,“壮志难酬找本宫作甚, 此事应该找皇上,将军的妹妹可是皇后娘娘。”
闻言,纪实黝黑的脸憋的很红,“就……就是因为如此,皇上不待见微臣。”
陆海棠出口打断,“将军,可不能如此大逆不道揣测皇上的心意。据本宫所知,皇上对你很好啊。”
“那不是好!”纪实着急地反驳,随后拳头狠狠落在地上,移开时陆海棠甚至看见地上出现裂痕。
陆海棠挑挑眉,语气慢吞吞的,“御赐府邸,东珠十斛,锦缎百匹,歌姬美人,将军还想要什么?”
“这不是微臣想要的!”纪实的胡子微微颤抖,“他给的东西我从未动过!他将我的剑锋折断,将我圈养起来,呵。”
纪实低头看向掌心,“微臣掌心的老茧正在变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才来找殿下。”
他本该长在边关,迎着朔风烈雪。
“微臣十岁随父亲去往漠江,看到了真正的战场,风里夹着沙子,鼻腔里都是铁锈和血腥味,微臣看着僵硬的尸首,握紧了手里未开刃的钢刀。”
“十五岁时,江国来犯时,父亲死了,微臣第一次独自掌兵,他们比微臣的人足足多出两三倍的数量,可微臣没有胆怯,只想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对得起甲胄在身。为了排兵布阵,微臣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微臣也不要命,最后带着活下来的八个手下从尸山血海杀了出来。从此再无人敢因年龄而轻视于我。而之后,微臣跟随安国公,一把钢刀砍下无数敌将首级……”
“后来,妹妹不知怎么成了皇后,微臣被召回京,从那之后皇上看微臣的眼神充满审视与考量,也明里暗里不允许微臣拿起钢刀上战场。”
“如今东疆烽烟四起,殿下。”纪实忽然抬眼去看陆海棠,他脸上陈旧的疤痕仿佛古老的山隘,又仿佛自天边流淌的粼粼长河。
纪实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皮下奔涌,无数次梦中,他摸到了粗粝的沙子,闻到了风里的铁锈味,听见了战马的嘶鸣。
“比起帝京,那里更适合我……”
陆海棠直视他微微颤动的双眸,一字一句道:“今日你说这些,不怕本宫与皇上说吗?你不怕死吗?”
“皇上不信任微臣,每一次的谏言都可能被曲解为揽权。”纪实攥紧拳头,“我就这一条命,比起在帝京磋磨而死,直接死了有什么不好!”
陆海棠微微一笑,“果然是大将军,宁死不屈。”
纪实“倏”地起身,“殿下一直左右而言他,想必也不想趟这趟浑水,是微臣冒昧了。”说完便要推门离开。
纪实强压心头颤抖,背影在旁人看来依旧挺拔如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山马上要被无尽的猜测撕裂了。
“谁说的?”陆海棠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殿下说什么?”纪实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却不敢轻易转身。
“将军是果断的人,却也要给本宫考量的时间啊。”
纪实的身影僵硬在门口,默默等待着下文。
“本宫左右而言他,是想知道将军是否真的明珠被迫暗投。若是既要本宫相助,又舍不得这温柔富贵乡,注定是海底捞月徒劳无功。”
“现下殿下考虑好了?”
“待到除夕,安国公回京,本宫会与安国公府世子说的。”
陆海棠在陆正那里说不上话,由陆潇双转达给陆正,陆正再与李景清要人,皇上会给安国公面子的。
“扑通!”
纪实双膝跪地,“咚!”的一声猛然以头抢地,陆海棠连忙上前制止他,“将军不必如此,本宫只是在中间传两句话。”
纪实的肩膀微微颤抖,垂着的头不敢抬起,一滴清澈的泪落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多谢……多谢殿下……多谢让微臣还能有机会。”
“不是谁给予将军机会,南国与东疆苦战已久,边境缺少骁勇善战浑身是胆的将军,是南国需要你。”
“咚!咚!”又是两下嗑头,陆海棠没有能够拦住他的力气。
“要说机会,也是将军给予自己机会。”
“不是的。”纪实觉得有点丢人,用手掌将涕泪一把抹去才抬起头,“微臣蠢笨,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来找殿下。”
陆海棠觉得眉心一跳,“是谁?”
“是武陵侯家的小世子,微臣得好好谢谢他!”
“你说什么?”
陆海棠猛然直起身。
“是……武陵侯家小世子……”纪实一时间懵了,随后斟酌着道:“怎么了吗殿下?”
陆海棠沉思片刻,最后沉着开口:“放心,没什么事。”
“中计了而已。”
忽然外面一阵喧闹,陆海棠推开雅间的门,扶着栏杆向风满楼一楼正堂望去。
大门敞着,徐白川为首单手执剑一身官服,身后两行黑压压的人鱼贯而入,宾客们都被冲散,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徐白川朗声道:“通正司办案!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韩落月从楼上急忙赶来,环顾一圈低声道:“这位官爷,可有上面的文书?”
徐白川道:“事急从权,文书之后补。”
“这……官爷,民女还是得看看文书,您也知道,这风满楼与其他的茶楼不同,楼上雅间时常有大人物来吃茶。影响他们的心情,民女担待不起……所以这没有文书定然是不行的。”
“什么大人物也不能阻扰通正司办案啊。”
此时两行人站定,形成人墙将宾客拦在两边,陆海棠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温瑜不疾不徐踏过门槛。
“韩小姐,好久不见了。”
“民女参见副司领大人。”
温瑜身着通正司官服只身立在中央,对比其他人格外劲瘦高挑,他负手而立,不动声色抬眼环视一圈,在看见陆海棠那刻微微顿住,随后敛回目光。
“不满的,来寻我便好了。”
说完便摆摆手,徐白川了然,“上楼!”
“大人……”韩落月想阻止却无从开口。
五六个人随徐白川上楼,身旁的纪实疑惑,“殿下,这是要抓谁啊?”
陆海棠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栏杆,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本宫猜,”
“是你。”
“什……什么?!”
语落,便听徐白川道:“师父!在这!”
温瑜走来时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陆海棠身上,半晌才行礼道:“见过殿下。”
“这是?”
“请纪将军跟我去趟通正司吧。”
“请问瑜大人,我犯什么事用得着入通正司呢!”
温瑜摇摇头,“宫里忽然派人来传话,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文书呢?”
“还没来得及下文书。”
“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走!”纪实目眦俱裂,显然是动怒了,“我怎么相信你!这定然是宫里想控制我的手段!”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可不能这么说。”见纪实不肯配合,温瑜的眸光稍微冷淡几分,“另外,若是真想控制你,定然提前准备好说辞和文书,不会如此急迫。将军还是跟我走吧。”
“你没有文书!我凭什么跟你走!若是你骗我呢?若是你联合别人利用职务之便陷害我呢?”纪实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怎么?”
温瑜直接扯下腰间龙虎令,“令牌在此,将军觉得自己还能离开吗?”
没有文书,没有圣旨,有龙虎令也可以直接逮捕任何人。
纪实怒极,“你果然在利用职务之便!”
温瑜不想与他废话,一把将陆海棠拉到身后,徐白川等人直接上前准备将他擒住。
两方人登时打了起来,说是两方人,其实是纪实一打多。他直接把徐白川举起来扔到另外几个人身上,痛的他们半天没爬起来。
楼下一片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