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昨日给从边域回来的将士们的庆功宴上……”温瑜似乎有话说。
陆海棠静静地等着。
“陆枫将军抱了我。”温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继续解释道:“当时我在敬他们酒,我没反应过来,不然一定会躲开的,后来推开她了。不过说了这么多,还是对不起啊殿下。”
按照礼制,安国公和陆潇双等核心统帅级别被安排在飞鸿天,而中下层将士被安排在宫殿廊下。
此为“廊下食”。
而陆枫就在廊下食。
在漠江温瑜与他们并肩作战过,得了李景清的允许后,便提着酒杯去廊下敬酒。事情就发生在这时。
“嗯,此事我知道。”陆海棠显得异常淡定,“我哥哥刚刚听说你我的关系后告诉我的,他听其他将士说的。”
“宴后她与你说清自己的心意了?”
“说了,我也与她说清楚了。不过你我的事我自然没说。”
此事的确越少人知道越好。
况且本就与陆海棠无关。就算没有她,温瑜的心意也未曾在其他人身上停留半分。
“其实你没必要解释这些,我相信大人会处理好的。”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温瑜这种人,定然是招姑娘的青睐的。陆海棠也能够理解她们。
温瑜不说话了,弯腰与陆海棠平视。
陆海棠笑出声来,“你这是作甚?”
“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一点点醋啦。”
“一点点吗?”温瑜盯着她,企图从完美的表情中找出裂缝。
“就一点点!”陆海棠才不会承认呢。
“那为什么有些人叫你姐姐的时候,我难受的要命啊。”温瑜直起身来,陆海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开心,“还是你不够喜欢我,陆海棠。”
陆海棠去拉他,温瑜把手抽走。
垫脚吧唧一口亲在脸颊上,这人才又有反应。
“你最喜爱谁?”
“我最爱你了,瑜哥哥。”
第104章 玉树琼枝19
次日, 宣正殿。
下朝之后,“玉琼殿下留步。”
“哦?刘公公。”陆海棠回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刘英。
陆海棠发现刘英与李锦安的苟且, 李锦安一定会与刘英通气, 此人倒是淡定非常,神情依旧一丝不苟。
“皇上请您去御书房。”
临近除夕,满宫都很热闹, 廊庑下悬挂各式宫灯, 窗棂贴刻有“福寿禄”的金箔。通内司犹为忙碌,这么短短一段路陆海棠已经遇见五六波人了。
就连罗阳见到她,也没了停下来聊天的闲心, 带人搬了十几盆“岁朝清供”盆景, 只匆匆行了礼便不知往哪处寝宫去。
“皇上找本宫所为何事呢?”
一只腊梅斜入廊下, 在天地皆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媚。陆海棠顺手抚过, 手上留下清凉的雪水。
“奴婢也不知道。”
“本宫倒是好奇,你和小世子是如何认识的。”
刘英在前面带路,闻言宽大衣袍下的瘦削身体微微僵住, 随后淡声道:“回殿下,是在小世子入宫之时,奴婢替皇上去迎的小世子。”
“撒谎。”陆海棠的眼皮懒懒掀起,目光越过对方的肩头落在远处, 尾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停顿。
算计到皇后身上,说他们是唇齿关系也不为过。
入宫之后,两人并未有过多交流的机会, 陆海棠不相信这样能够让他们成为共进退的盟友。
如此看来,两人一定是入宫之前相识。
陆海棠倒是好奇,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英忽然轻笑一声, “记不得了,以前的日子奴婢都记不得了,殿下觉得如何便是如何吧。”
“嗯,那本宫当你默认了。”
“殿下要派人查奴婢吗?”
陆海棠亲自过问,已是给了他陈情的机会,奈何刘英并未接受。
“当然。”陆海棠并不遮掩。
“奴婢这么大面子的吗,用得着殿下劳师动众。”
“自然有,你可是伺候在皇上身边,探探底细不应该的吗?”
“入宫时已经被仔细盘查过了。”
“入宫盘查的是身份,你的身份不代表你的心志,也控制不了你将要做的事。本宫想要知道你过去的经历。”
“殿下。”离御书房还有一段距离,刘英忽然停下,他敛目垂首,只露出因为久不见天日而近乎惨白的侧脸。
他不爱言语,五官清俊却毫无生气,像一尊被遗忘在宫墙深处的玉像。
陆海棠道:“你这副面貌倒是骗了皇上,让他以为你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事实上,你能与李锦安相关联,必定是不简单的。”
他终于抬头了,双目如古井般无波,“殿下不也与许多官员交好,怎么奴婢便不能与小世子交好?”
“当然能。”陆海棠唇角微微上扬,但这不是笑,换言之,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可是李锦安骗过本宫,还算计过本宫,与他有关的人本宫都会一一查过。”
御书房的门悄然滑开,陆海棠迈过门槛,内里昏黄的宫灯光线下,温瑜静候的身影立在书案前,他身着朝服,也与陆海棠一般被这满室沉寂包裹不久。
“参见陛下。”
“玉琼来了啊。你们都坐。”
太监搬来沉重的雕花木椅,两人一南一北相对而坐,温瑜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陆海棠身上。
“陛下,这是?”
“重查先皇后假孕之事,是你提出来的,朕便让人将你传唤过来,也听一听吧。”
李景清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极了。纪菱假孕之事给他的打击不小,本就是寡言少语的人,现下更是除了上朝便整日闷在御书房里。
另外当天晚上,他便派太医院好几位太医去替同样怀有龙胎的秦知文诊脉。几个太医皆回来复命,他才放下心。
“是,陛下。”
“当天戌时初刻陛下亲自前去审问先皇后,正巧撞见了刚刚发现先皇后在殿中上吊自尽的宫女。”
“对。”
“通正司的仵作验过了,断气的时间不出一个时辰。而后臣在屋内搜查,那个被先皇后上吊踢倒的凳子下面,有一根短短的细线。”
听到此话,李景清倏然起身,眸光晦暗不明,“给朕看看。”
温瑜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如他所言,手帕的中心静静地躺着一根细线,是随着呼吸便能消失的程度。
“陛下可觉得眼熟?”
李景清凝眸观察,“这怎么能看得出来。”他看向温瑜,眼里满是质疑,“你眼神这么好吗?”
“不怎么好,臣也没看出来。”
“……”
“是司领大人看出来的。”
李景清近乎于要看对眼了,“徐爱卿这么厉害?”
陆海棠也上前看,三个人憋着一口气,头对着头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徐真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说此种材质是宫中特供的一种丝线,价廉耐磨,会染成各种颜色替宫人们制作冬衣。而这种青黑色,常用于太监们的冬衣之上。”
李景清下颌紧绷,“所以说,朕去之前,是有个太监勒死了纪菱?”
“正是。看守的皇林军,臣已经审过了,没见到什么人接近先皇后的宫殿。大概是从小门溜进去的,臣去看了一圈,确实有个小门。只可惜雪下的大,脚印早就了无痕迹了。”
这时陆海棠开口了,“正好那时先皇后宫里的太监宫女已经被陛下都关进皇林狱,院中只有通内司临时派去的两名宫人,那人才得以轻巧地绕进屋内。”
“说的不错。”李景清轻轻摩挲玉扳指,“温瑜你辛苦了,朕听闻你在那殿中搜了两天两夜。”
温瑜的眉眼被碎发的阴影遮去大半,只瞧得见嘴角一抹浑不在意的弧度。
“这是臣的职责。”语气轻飘飘的,笑声也十分松散。
竟然搜了两天两夜,还装得无比云淡风轻。温瑜总是如此,说的不及做的一根毫毛。
“朕一会就下旨,派皇林军去找出这人,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陆海棠上前两步,袖角若有似无地掠过温瑜的手背,像一阵无言的风。
“陛下,貌似不需要如此。”
“你待如何?”
“那人有意向对先皇后动手的时候,先皇后怎会如此悄无声息,以至于院内的宫人都没发现。臣猜测,此人一定是先皇后的熟人,亦或者……”
“什么?”
雪下的无声无息,冬阳有气无力地穿透窗纸,御书房内似乎更暗了些。殿门紧闭,将呼啸的北风响起模糊的呜咽声,更衬得室内压抑一片。
“是陛下身边的人。”
李景清眼神一凛,心中顿时闪过一人的身影。
那个从来都是低眉顺眼,谨言慎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