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伞下人的脸，可用这伞的除了皇上能用怎么可能有别人？李景清静静地负手立着，也望向这边。
他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一律低着头, 气氛凝重紧张。
温瑜立刻收伞, 膝盖果断触地，黑色锦袍落到水面上，他跪地行礼, 毫无忧惧之色, 依旧朗声道：“臣参见陛下。”
若如往日一般, 李景清会在温瑜跪地之前便说出“免礼”二字。良久, 李景清还是没有开口，仅仅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温瑜的脸，企图找出他半分服软的迹象。
可是未果, 雨夜当中的温瑜单膝跪得笔直，既无谄媚，也无骄矜。
身后的太监感受到皇上周身愈发凝重的气压，偷偷朝温瑜摆摆手:让看看当下情态, 赶紧随便说两句好听的话。
只可惜温瑜目不斜视，毫无反应。他在通正司得到枢院令人选的消息时，便猜测李景清觉察出他与长公主关系不一般, 才不愿给徐真升任，让温瑜全权把握通正司的。当看出李景清心情不悦时，便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半晌, 李景清叹气，摆了摆手，一名太监了然，立刻上前给温瑜撑伞。
李景清沉声道：“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温瑜垂头，目光虚虚地落在面前人龙袍的金丝龙纹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温瑜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朕怕今日说的太明白，会让你我之间有隔阂。”
雨越下越大，温瑜的腿几乎是泡在冰冷的雨水当中，多年前不知何时留下的病根不停叫嚣，他的手指缓缓收紧，须臾，才轻笑一声道：“陛下说笑了，隔阂什么的，和今日有何关系。”
闻言，太监宫女们心里直打鼓。给温瑜撑伞的那位默默闭上了眼睛，他恨不得掘地三尺先把自己埋起来，生怕李景清一怒之下拔剑捅穿温瑜，血溅到自己脸上，更怕被波及到，斩了自己的小命给温瑜陪葬。
出乎众人意料，李景清仅是淡声开口：“你还在怪我。”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温瑜面前不以“朕”自称。
李景清杏眸中黯淡的光采变得无华，他的眼皮缓缓落下，目光变得无所适从。
温瑜自嘲地摇摇头，随后抬脸定定地望向面前的人，“臣怎么敢，刚刚的话，陛下当我是昏了头吧，要杀要剐随陛下愿。”
撑伞的太监心道：别别别！
李景清却转移话题道：“你若是没什么话说，便走吧。”
“有。”温瑜道。
李景清抬抬下巴，“说。”
温瑜直言道：“祝大人的官职升得这样快，是否太过儿戏？”
撑伞的太监腿肚子直打颤，心道：怎么这样大胆……赶紧走啊……
李景清面上浮上些许愠怒，“朕自有考量。”
温瑜继续道：“臣能否听听皇上的考量？”
李景清愤懑地一甩衣袖，撑伞的太监立刻丢了伞，以头抢地。
凉风裹挟着密集的雨沫扑在脸上，温瑜骤然暴露在雨中，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紧紧盯着李景清，目若寒星。
两个人的身影在摇曳的宫灯下拉得很长，带着同一种决绝的滋味。
李景清勉强压下心口的浊气，“你是替谁问？”
温瑜道：“臣替自己问！”
李景清指着温瑜怒道：“若是以前，你一定是替自己问。可今时今日，朕有必要怀疑你的忠诚！”
说完，宫人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在这里跪着，跪到你清醒为止。”李景清转身便走，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才走几步，他忽然停下
——若是传出去，对温瑜不利的传言将不胫而走。
他的拳头攥紧一遍又一遍，须臾，侧身吩咐道：“今晚之事，若是传出去一个字，朕拿你们是问。”
“是……是，陛下。”
“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待御书房的门被关上，宫人们才陆陆续续起身。
温瑜身侧久久没有动静，一看，那太监依旧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笑着偏头问道：“刚刚皇上让你们起来了，没听见吗这位公公？”
“啊……哦……”
那人连滚带爬捡起被风吹得三尺远的纸伞，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将伞撑在自己和温瑜头顶。
温瑜看了一眼，“哦，原来是长青公公啊，刚刚没看清。”
长青眨巴眨巴眼睛，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大人还记得奴婢？”
“当然记得。”温瑜上下打量一番，长青显然还未从恐惧当中抽离，眼神呆滞，撑伞的胳膊明显还在打颤，面色苍白，“公公还是走吧，皇上想让我淋着雨跪，届时牵连了你可不好了。”
长青一听，顿时想离开，眼睛一转，又梗着脖子蹲在温瑜身旁，低声道：“大人，可是万一皇上不想您淋雨，到时候您感染风寒，皇上咔一下……”
他在脖子前比了个手刀，想想这种可能性他都要幻痛了，赶紧抚慰般地摸摸完好的脖子，“奴婢还是在这儿守着吧。”
温瑜道：“不必，不淋雨算什么罚跪啊。”
长青想离开，瞥见经常伺候在皇上身边的那宫人的眼神，又默默蹲回去了，“奴婢还是撑伞吧，皇上定然是不想让您淋雨的。”
温瑜不动声色地抬眼，顺着长青的目光看去，了然笑道：“刘公公安排人暗地里帮助你了？”
长青的嘴唇动了动。
刘英应是想报答长青当时在通内司的帮助，给他安排此等好差事。却又怕长青被人利用乱说，便吩咐他一句话都别说。温瑜看他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有些动摇，轻声宽慰道：“随口一问，跪在这没意思嘛。”
“嗯……”
温瑜道：“刘公公待你还不错。”
长青点点头，又缩了缩冰凉的身子，努力挤在温瑜身边，嘟嘟囔囔，“大人您果然是大人，这天跪了这么久，身上还有热乎气儿。”
温瑜微微一笑，忽然道：“这风有点大了。”
长青奇怪道：“啊？不一直如此？”
“大啊，把伞拿低一些。”温瑜指挥道：“再低，再低点。”
“啊？哦好好，大人，这么低吗？”
温瑜仍是不满意，“再低点，这雨偏得这么厉害，偏一点遮住脸，到时候本大人风寒了怎么办……再偏点。”
长青连忙按照温瑜的指挥来做，直至温瑜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别人就不能偷看我们谈话的嘴型了。
温瑜降低音量，“这几日有什么人来了之后，皇上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好的时候吗？”
“啊………………御书房这么多人来，你怎么记得住啊。”
“嗯？”
长青反应了一会儿，“不不……奴婢怎么记得住啊。”说完，心虚地不敢看温瑜。
温瑜哭笑不得，“哦，本大人知道了，是刘公公让你背一套说辞，让你遇见别人的问话，便拿出来应付吧。”
长青支支吾吾，随后一拍脑袋，“奴婢太蠢笨了，这都说不明白。”
“放心，你按照事实说便好。”见长青犹豫不决，温瑜长长叹了口气，“我都这样了，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为何与我有隔阂，才从公公这里寻求消息，若是公公也不帮我……我还真不知道……”
其实刚刚皇上和温瑜的谈话，隔阂来隔阂去的，在长青眼里尽是打哑迷，他现下也分辨不出温瑜的话是真是假，只觉得温瑜平日里待宫人们和善宽厚，跟那些颐指气使的人不一样，现下如此可怜，自己也应该伸出援手。
“那什么……皇上心情不悦的时候挺多的……”
温瑜追问：“最不悦的呢？”
长青磕磕巴巴，“让奴婢想想……”长青凑到温瑜的耳朵旁，“今日貌似最不悦。”
“从何说起？”
“今日早朝过后，通户司的祝大人前来，不知说了什么……皇上一怒之下将拟好的圣旨撕个稀巴烂，屋里该砸的都砸了，还封锁了御书房的消息，奴婢们……两个时辰才收拾好。”长青委屈巴巴比出两个手指头。
温瑜蹙眉思考，“你说的很好，多谢。”
忽然有人撑伞走到二人面前，温瑜摆摆手让长青抬高伞面，原来是刚刚那个给长青使眼色的太监，他道：“去换身衣服吧，长青，换一个人来给大人撑伞。”说完，立刻弓腰，向温瑜谄媚一笑。
温瑜微笑点点头。
“大人保重！”长青腿冻得没知觉了，又在御书房门口，只能心里默默给自己庆祝一下。
李景清大发雷霆是因为觉察温瑜与陆海棠关系匪浅。温瑜沉思，早朝之后，也是晌午之前，那便是通军司比武大赛之前，所以便不是因为此事才察觉的，而是有人相告。
温瑜想不出两人有什么漏洞把柄被祝清南抓住，更别提明晃晃的证据了。不过，想来以李景清的性子，不需要明晃晃的证据，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便猜忌丛生了。
殿内，李景清透过窗，虽然只能看见远处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却也知那身影肩平项直，脊背如松，亦能想象到那人眼神平淡平和，即使罚跪也没有焦躁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