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温瑜倒上一杯温水,亲自缓慢地给他喂下去。
史忌找到自己声音后,第一句便是:“他们呢?无忧谷战况惨烈,活下来多少人?”他心中尚存一丝希冀,既然自己被救回来了,是不是陆潇双带着他们赢了。
史忌的眼前因伤而模糊,薄薄的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他不能清楚地看到温瑜紧绷的侧脸。
“目前……仅你一人……”
史忌的眼眶一瞬间红了,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轰然倒塌,留下了巨大空洞。
“你们很勇敢,被埋伏后奋起反击,是边域百姓、南国的英雄。”
史忌颤抖地唤了一声:“大人……”
“嗯?”温瑜的声音也微微发抖,手指因为捏紧水杯而泛白。
“陆将军呢?也没回来吗?”史忌不可置信地问道。
温瑜语气苦涩:“他失踪了。”
史忌没有说话,半晌,“也好……这样也好,至少只是失踪,还有希望呢对吧。”说完,他用呆滞的眼神望向温瑜。
温瑜轻轻“嗯”了一声:“史忌,当天的事,需要你细细的给我描述一遍。”
史忌的脑袋隐隐作痛,记忆断断续续,回想起来格外费力气。话语颠三倒四,有时候相同的信息被重复说了好几遍,他都没有察觉,温瑜却从中抓住了重点。待温瑜从营帐出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天微微蒙亮,回到营帐的温瑜丝毫没有睡意。
史忌说,陆潇双的战马貌似出了问题。
史忌离得远,也不记得具体情形,貌似在东疆人投掷乱石之前,那匹战马就呈现略微暴躁的状态。而后双方交战,场面混乱,马儿受惊,陆潇双早早跌下了马。他想上前保护主将,却被乱石击中。
正在这时,徐白川归来复命。
他一脸丧气:“师父,这人嘴太严了,什么都不说,最后照您的意思,按照军规处置了。”
温瑜看着册子,头都未抬:“告诉通正司的兄弟们,要提高警觉性了。着重观察军需处,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照顾战马由军需处全权负责,有人对战马下手,那么军需处的人就有重大嫌疑。
结果,两日后夜里,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被徐白川押送到温瑜面前
——陆枫。
温瑜手中正拢着一卷书,抬眼平静地望向两人,今夜大雪,两人夹带着一身寒气,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徐白川松了手,不疾不徐地拍拍身上的雪,冷声道:“陆枫将军,我们通正司被皇上派来边域监军,便是有收押您的权利。”
火盆里的火花跳动,陆枫垂着头,任由衣物被雪水浸湿,语气不善:“那也不能这样随意吧。”说完幽幽看向主座上的温瑜,“瑜大人,您的手下都这样喜欢滥用权利吗?”
徐白川“哼”笑一声:“您看您又来了。若是您真的清白,通正司自会放了您的。”
陆枫抬脸看徐白川:“不分青红皂白押着我来,难保不会对我严刑逼供,而重刑之下必有冤情……”
徐白川打断道:“师父,此人偷偷从军需处溜出,我一直暗中观察,随后她在主将帐外徘徊许久,鬼鬼祟祟想要溜进去。”
陆枫目光阴狠:“徘徊?”她嗤笑一声:“这位……小朋友,所谓徘徊,只是多走了几步路,你就要不由分说地押我来吗?”
“谁是小朋友?!”徐白川瞪大眼:“多走几步路?你倒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陆枫道:“大人,就算末将有什么企图,那营帐门口有士兵站岗,是末将想进就能进的吗?”
“你!”
徐白川还来得及开口反驳,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白川,你先下去。”
徐白川看了一眼这难缠的人,咽下这口气:“是。”
温瑜唇角还残留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眸光却冷冷地锁在陆枫身上。
他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陆枫将军脾性,倒是跟之前在帝京见到的不太一样。”
陆枫笑声讽刺:“之前自然是装的。”装作弱势可怜的模样,想去博得帝京世家子弟的青睐。
之后失败了,现在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温瑜淡声问道:“去主将的营帐,到底是为了什么东西?”
陆枫歪歪头,面上一副无辜的模样,随后又挑衅地笑出声:“末将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温瑜道:“那你在主将帐外驻足,是所为何事?”
陆枫回:“他是我哥哥,我想念他了,到他营帐外看看不可以吗?”
温瑜轻笑出声,态度令人难以捉摸:“倒是很有道理啊。”
“所以大人什么时候放了末将?”
温瑜避而不谈,突然放下手里的书,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案册:“猜猜这是什么?”
温瑜虽然依然笑着,语气却十分危险,陆枫怔愣一瞬,随后不自然地笑道:“大人,末将不太懂,这个时候还要开玩笑吗?”
“啪!”
温瑜一把抄起案册扔到陆枫面前:“自己好好看看吧。”
“账本”两个字一瞬间映入眼帘。
陆枫脑袋“嗡”地一声作响,面部完全僵住,神情空白。她是世界上最熟悉这两个字的人,毕竟那是她亲笔写下的。
以为的案册,原来是陆枫贪墨的账本。
温瑜的眼神变得凌厉,仿佛能穿透一切:“当初通吏司官员谢争联合朝廷官员贪污军饷,原来你也参与了。还是作为在军需处替他里应外合的角色。”
陆枫嘴角猛地一抽,面色瞬间变得阴狠至极,吼道:“你怎么找到的!”
温瑜道:“玉琼长公主殿下亲自操刀整改肃清的的通正司,你以为你藏东西的小伎俩能瞒得过吗?”
陆枫颓然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是你给战马下了药,对吗?”
陆枫死死盯着温瑜的脸,依旧没有说话。只要温瑜没有直接摆出证据,她都咬死不承认。
“据我所知,上次谢争等人暴露,你因为失职也被贬。昨天史忌告诉我,无忧谷之战以前,陆兄察觉到了军需处有内鬼,想要再深入调查一番。而你,怕事情败露,便想要直接害死他。”
“这都是你的猜测。”
“是不是猜测,需要看你给战马下药时,做的够不够天衣无缝。”温瑜缓缓起身,长身立于陆枫面前,他居高临下俯视她:“通正司不会冤枉人的,待会我便派人去寻找证据,你最好祈祷着你做事滴水不漏。”
“哼,这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温瑜轻蔑地笑了,冰冷的笑意令闻者浑身一颤。
“告诉我,”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啊。”
陆枫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良久,她僵硬地扯嘴一笑:“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你自从被押来,就有恃无恐的,不是觉得有人会救你吗?”
温瑜蹲下身来,平视面前的人。陆枫躲开他冰冷如锥的目光:“大人想多了,我做到今天这步,便已经不怕死了。”
温瑜道:“让我猜猜,你今天去主将的营帐,是为了偷自己贪污的证据吧。”
“……”
“但是有一个问题啊。在无忧谷一战之前,边域军便就知道我会来的事。你为什么不趁我来之前偷,而是现在才偷。想必你也不愿意说,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是这几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在陆兄的营帐内。”
陆枫硬邦邦地道:“既然通正司探案靠猜,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温瑜继续道:“你也是够愚蠢的了。若是陆兄早就手握证据,怎么会留你到今日?”
“什……什么意思……”
“自然是你被你背后的人骗了。他知道通正司在暗中监察,故意无中生有什么证据,骗你出来偷东西,然后被我们抓住。这样你就成了一切的替死鬼了。”
温瑜为保不错过任何信息,已经搜过陆潇双的营帐了,什么都没发现。
说到这,陆枫整个人怔愣住,已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温瑜摇摇头:“只可惜,你还在傻傻地等待他来救你。”
营帐内骤然无声,帐外起了风,巡逻士兵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良久,陆枫找回理智:“您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
温瑜料到她会如此,声音不急不缓:“没关系。”
可是几日下来,日子格外风平浪静,温瑜渐渐让通正司将重点转移到寻找陆潇双上。这日夜里,有人来报无忧谷东边二十里树林发现我军尸体,温瑜带领通正司所有人以及两百兵力前去探查。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牛皮帐顶上,簌簌地响。值夜的士兵站在营帐门旁,嘴里刚哈出一口白气,便“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黑衣人沉静地观察一圈,收回手刀,抬手紧了紧黑色面罩。
营帐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火盆烧得并不旺,只能维持在冻不死人的温度,温瑜不允许陆枫过得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