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那只箭在途中恰好擦过她的胳膊。
“对不起姑娘，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徐白川立刻蹲在女子面前，先是冷静地观察她的伤势, 随后利落地一把将衣摆撕下。
才刚刚碰到女子的胳膊, 她便瑟缩一下，随后往后挪了挪。
徐白川语气充满歉意：“我得替你包扎，礼数有亏, 还请姑娘莫惊。”
那女子一言不发, 从腰间拿出一瓷瓶, 徐白川敏锐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有青竹花样，很不常见。
她用牙咬下瓶塞，将药粉直接撒在伤口上, 随后把药瓶珍惜地放起来。她伸出手，在面前摸索着。
是盲女。
徐白川心里想着，立刻道：“我来我来。”说完便要替她包扎。
那女子依旧没有回应，摸到徐白川的手, 一把抢过布条，自顾自地在胳膊上绕上几圈，随后系了个牢固的结。
徐白川看着她的动作, 怔愣一瞬，心头唯有一个声音——她的手好凉。
徐白川道：“姑娘，你的家在哪里啊？看你行动不便, 我给你送回去吧。”
女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貌似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白川，怎么回事啊？去了那么久。”同伴的声音远远传来。
“等一下！”徐白川冲那边摆摆手，“姑娘，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你好像是个很有名的人啊。”
女子的只露出尖瘦的下巴，低声道：“认错了，我并非什么很有名的人。”
徐白川叹口气：“真的吗？要不我带你回去，让我师父辨认一下。”
女子道：“我不认识什么师父。已经这个时辰了，你该归营了，否则要违反军纪了吧。”
徐白川诧异：“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看不到……”说完，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
女子并不介意，道：“我身上这个伤口，伤道直而烫，不是军箭是什么？”
徐白川轻笑一声：“您倒是很有见地。”
同伴朗声道：“快走吧徐白川，这墨云弓是个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替你拿了。”
徐白川还未回应，忽然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手臂，青紫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女子终于抬起脸，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撞进他的视线。
在徐白川怔愣之时，文竹微微蹙眉开口：“你的墨云弓哪里来的？”
徐白川道：“我师父的。”
女子不敢置信地追问：“你师父是温瑜？你是通正司的？”
“正是。我就知道你会认识他。”
这次换那女子微愣：“你知道我是谁？”
徐白川脱下披风，罩在女子身上，一股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少年气瞬间将她包裹。
他笑道：“我都说了，你很有名。刚刚虽未见到你的真容，却也很好推断出你是谁，文太医。”
文竹神情冷淡：“不愧是通正司。”
徐白川的语气笑盈盈的：“怎么样？现在要跟我走吗？我可以送你回家哦。”
文竹道：“我没有家，我的腿断了，若想赔罪，带我回去替我把腿接好。”语气平淡，像是在阐述别人的事一般。
“怎么会没有家呢？”徐白川嘟囔着，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文竹的腿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文竹道：“刚刚从山坡上摔下来了。”
徐白川有些手足无措：“我医术不精，只能先简单固定一下，然后带你回去吧。”
文竹一把拉住徐白川的胳膊，阻止他离开，道：“你是通正司的，能带我见玉琼长公主吗？”
“可以。只是……”
文竹立刻打断：“只是什么？我必须得见她。”
徐白川安抚性地摁住文竹的胳膊：“只是现在我们才刚过黄河，距离到帝京还有一段时日呢。”
文竹喃喃道：“啊，这里居然里帝京那么远吗？”
徐白川疑惑：“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文竹没回应，只道：“能见到长公主就好，多久都没问题。”
徐白川和同伴们知会一声，众人寻了几块大小合适木板，他们一见是文竹，都愿意从身上撕布条来固定木板。
包扎时，文竹额间尽是冷汗，疼的说不出来话，双手紧紧扣进地里，却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多……谢……”
徐白川道：“不必多谢，我们通正司听过你的美谈，除了你，太医院没有哪位愿意替底层的将士们诊治。”
文竹恍惚间，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徐白川将文竹背起时，震惊地发现此人怎么比看起来还轻，像是背了一副骨架子。
文竹似是疲惫极了，轻轻地伏在他身上，脸埋在披风里，鼻息之间皆是他的气味。
“带我见长公主……”
她的声音如同蚊呐，风一吹就散了，却还是被徐白川捕捉到。
“我会的。”他回应道。
营帐内，
“事情就是这样，师父。”
徐白川倚靠在墙边，眼神落在帷帐后昏迷的文竹身上，单薄、几乎没有呼吸的起伏。
温瑜道：“你做的很好。”陆海棠正在寻找文竹，她身上有太多疑点。
徐白川犹犹豫豫开口：“那……”
温瑜斜他一眼：“偷走墨云弓的事，我不会追究你的。”
徐白川露出虎牙：“就知道师父大人有大量。”
温瑜心里琢磨着文竹的话，徐白川疑惑：“这文太医真的好奇怪，竟然连身处何地都不知道，她和家人走散了吗？”
温瑜摇头：“两个多月前，她便失踪了。”徐白川一直在边域，不知道也很正常。
徐白川震惊：“失踪？在帝京怎么会失踪？谁绑架她了？”
温瑜摇摇头：“她遇见你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见长公主，而非家人，就代表她是主动离开的。”
离家出走。
徐白川沉默了。周老伯还诊出，她前些日子小产了，时间还不足一个月。
是什么让一个怀孕的妇人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呢？离家出走的过程中小产的，那样身体怎么能受的住啊。
温瑜道：“文祝两家一直在找她。在她见到长公主之前，不能让她被发现。”
“知道了师父，我会告诉今日发现她的那几个兄弟保密的。”
“我有事要先行一步，具体的我都安排好了。近日，你来看着她吧。”
“是。”
次日。
文竹是被饿醒的。
她已经好久没有饱餐一顿，最惨的时候，甚至只能吃些草根。
她愣愣地“看着”营帐顶，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是被谁救起。
忽然营帐门被推开，阳光挤进门缝。文竹的腿被固定着不能动，只能警惕地撑起上身。
“你醒啦！”
徐白川看了一眼帷帐内的人影，把一个盛满汤的碗放在桌上：“好烫好烫！”随后胡乱地捏了捏耳垂。
闻见那鸡肉香，文竹听见了自己肚子叫，她哑声道：“我不能喝鸡汤，骨折初期血瘀肿痛为主，不宜大补。”
“诶！非也非也！”徐白川道：“周老伯的确说前几日不能腻补。这山鸡我熬了三个时辰，撇了油，只留清汤，下了当归和姜片，这不算大补吧。”
文竹道：“你对药膳还有研究？”
徐白川道：“只是吃过。之前执行通正司公务受伤，师父会请我们吃。刚刚也是请教了周老伯，才会做的。”
文竹声音是冷淡的：“鸡汤撇了油，岂不可惜，本来够你们兄弟好几个补补油水的。”
“我们没什么可补的。”徐白川将汤端至帷帐前：“尝尝呗，很好喝的。”
文竹静静地面向徐白川的方向，道：“你尝了吗？”
“没啊。”徐白川答得理所应当。
文竹没了动静，徐白川赶忙问道：“你不信我的厨艺？！我从小没娘，家里的老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一直都是自己做东西吃的。后来家里请了下人，我也是有空闲便自己做。你真的不信我？”徐白川将碗往前递：“文太医，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不用了，我已经闻到了。”文竹叹了口气，抬手拨开帷帐，淡淡的药苦混合着鸡肉香缓缓萦绕开来，貌似还有徐白川身上的阳光味。
虽然看不见，文竹却好像想象到他笑盈盈的模样。
她的肚子空空如也，却顿了顿，空洞的目光落在徐白川身上。
“怎么了？”
“你也盛出些喝吧。”她有些艰涩地开口。
徐白川笑容更浓：“不必了，我没病没痛的，喝了岂不可惜？瞧文太医您瘦的，都就给你吃吧。”
“我不是什么太医了，叫我文竹就行。”
徐白川愣了愣：“哦哦……好。”
文竹接过鸡汤，脸埋在碗里，温热的鸡汤下肚，空虚的胃终于暖起来。
一碗饮尽，徐白川俯身笑道：“如何？”
文竹神情淡淡：“好喝。”